美國前總統尼克森（Richard Nixon）已經辭世十六年，近來卻借屍還魂。這位美國第三十七任總統認為，光是耍嘴皮子，不可能改變國際貨幣關係；採取激進的單邊行動才是必要做法。當今美國政客正強力施壓財政部採用尼克森的不良示範，並在四月十五日以前發布報告，裁定中國操縱匯率。約有一百三十名國會議員簽名連署信函，要求對中國貨幣採取行動。主導者是美國首屈一指的經濟學家與貿易專家克魯曼（Paul Krugman），他也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四十年老問題：美國認為他國壓低貨幣價值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尼克森時代的問題還算比較好處理，甚至可說是微不足道。當時，全球的外匯準備分配略顯不均：一九七一年底，德國擁有外匯準備約一百七十二億美元，占全球的一四％；而日本坐擁一百四十一億美元，占一一‧五％。最新可取得的資料是二○○八年，日本占全球的二三‧四％，而中國高達四四‧八％。時至今日，後兩者數字甚至比當年高出許多。 一九七一年，美國感受到德國、日本出口迅速攀升帶來的影響。當年，德國的經常帳盈餘占GDP約為二‧一％，而日本是四‧四％；到了二○○八年，日本所公布的這個數字是三‧二％、德國是六‧七％，而中國則是九‧八％。 當時的情況與今日如出一轍，各方對全球貿易不均的問題，各有不同看法。歐洲和亞洲的看法是，美國過度寬鬆的財政和貨幣政策是罪魁禍首；反之，美國人則認定，日本和德國為了牟取不公平的貿易優勢，來扶植足以左右政治的強勢出口產業，因此刻意壓低貨幣價值。 德國面對美國施壓，表面上看似樂於配合，主因是它得依賴美國軍隊維護國家安全。一九六九年，德國先讓該國貨幣馬克小幅升值，接著在一九七一年五月轉為浮動匯率。但日本可就沒那麼好說話，就算說破嘴宣揚市場開放或貿易公平的好處，依然無動於衷。當時美國財長康納利（John Connolly）於是發動攻擊日本的「管制經濟」（controlled economy）。 尼克森採取的手段：對進口貨強徵一○％臨時附加稅 日本可能算是封閉型經濟體，美國可以採取兩種策略打開它的大門。其一，我們稱為善意的忽視（benign neglect），意即放任順差國累積外匯準備，直到它們自己明白問題大條了。不過這些國家似乎可以永無止境的累積外匯準備，所以剩下的唯一選擇就是與之對抗。 尼克森打從心底就不相信多邊政策這一套。當前情況和以往一樣，一般而言，單邊採取行動會引起一發不可收拾的保護主義風潮。當時的美國聯準會（Fed）主席伯恩斯（Arthur Burns）基於其他國家可能會報復為由，拒絕康納利的提議，後者卻說：「就讓它們去好了。它們又能怎樣？」他的重點很清楚：就算其他國家不樂見單邊行動，那又怎樣？ 一九七一年八月十五日，尼克森拿進口貨品開刀，強徵一○％的臨時附加稅，「以確保美國的貨物就算遭到不公平的匯率拖累，也不會屈居劣勢。」同時，政府還祭出凍結工資與物價的法規，不僅終止原先聯準會與其他國家央行締結的貨幣互換機制，也限制黃金交易，更意味美元的價值降低。 尼克森手段惡果一：日、德將通膨算在美國頭上 以上種種措施沒有一項真的幫助美國經濟回春，或是修正競爭對手的貿易盈餘。當然，在動盪不安的一九七○年代，日本與德國的外貿收支也跟著劇烈波動，所以一九七三年與一九七九年，日本的鉅額盈餘轉變成赤字；德國則是在一九七四年、一九七五年、一九七九年與一九八○年。然而，這不是因為它們與美國的雙邊貿易關係獲得了改善，而是因為德國、日本對進口能源的依存度高，加上當時遭逢那十年來能源價格節節走高的衝擊所致。 德國和日本曾夾困在赤字與鉅額盈餘間，這段經歷在過去十年又捲土重來了。一九七○年代末期發生過幾次修正，往往都是跟隨美國新一輪財政和貨幣擴張政策而來，但這道擴張政策卻又會導致通膨壓力，可想而知，結果自然是日本和德國會將這筆帳算在美國頭上。 一九七○年代，美國經濟在初期快速成長後就驟然降溫，全世界的通膨隨之加劇，而且出現更多貿易保護主義的聲音。然而，這並非意味著景況就回到一九三○年代的蕭條時期，絕大部分原因是對進口能源依存度高，迫使工業國家必須維持開放的貿易制度，以便可以賺錢購買石油和天然氣。 尼克森手段惡果二：全球各國團結對抗華盛頓當局 美國的匯率單邊主義，迫使全球各國團結對抗華盛頓當局，引發的結果包括：歐洲人加速區域貨幣與經濟整合計畫，美元騷動不安的景況則是鼓勵產油國組成（曾經是）高效率的聯合壟斷組織，即石油輸出國家組織（OPEC）。 一九七一年八月，日本成了最明顯的唯一目標，該國將這次攻擊事件稱為第二回「尼克森震撼」（Nixon shokku），第一回指的是七月時尼克森突然宣布將於一九七二年走訪中國。日本和德國不同，它一向靠自己，因此受創甚深。 今日的中國不像一九七一年的日本那樣封閉孤立，相反的，它很容易就能把美國施壓所激起的憤怒情緒，轉化成地區團結的動力，正如一九七○年代德國所採行的做法。 「尼克森震撼」並沒有為美國帶來經濟復興，反而催生許多理論，探討美帝作風過度擴張與衰落。如今，若想要真正建設一個「亞洲的世紀」，最快的方式就是痛擊亞洲這些出口國，這樣就能刺激它們團結，進而創造一個亞洲順差國共同體。 歐巴馬（Barack Obama）剛剛才在國內打贏醫療健保改革戰，他若想步入尼克森的後塵，是否真能承擔起後果？（本文刊登獲Project Syndicate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