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大空頭貝瑞(Michael Burry)一直看空AI,他最常講的一點,是這個產業的折舊處理方式,是現代最常見的騙局之一。

微軟、Google母公司Alphabet這些巨頭,把輝達GPU(圖形處理器)的折舊年限拉到五至六年。貝瑞認為,輝達產品迭代太快,這些晶片的實際經濟壽命只有兩到三年。刻意拉長年限,形同掩蓋上千億美元的折舊費用,把公司利潤灌水。

的確,晶片的升級速度十分快。就像iPhone出了17,誰還會去買13?在消費電子的世界,舊款等於廢鐵。

為了搞清楚這場爭論,我們先看清折舊假設對利潤表的實質影響。

以一台價值三十萬美元的八卡GPU伺服器為例。如果採用六年直線折舊,每年的折舊費用大約是五萬美元;如果採用四年折舊,每年的費用則是七萬五千美元。

兩者之間,是每台伺服器每年二萬五千美元的純利差。

將這個數字乘以幾萬甚至十幾萬張GPU,每年的損益表差距就會達到數億甚至數十億美元;但實際的現金流、營收和硬體狀態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AI算力租賃商CoreWeave二○二六年第二季的財報會議上,執行長因特拉托(Mike Intrator)表示,他們最近簽下一份A100的租賃合約,租期一直到二○二九年。A100是二○二○年推出的產品,中間輝達推出了Hopper、Blackwell和Rubin。一張落後三個世代的舊卡,居然還能簽出長約。

另一家算力租賃商Nebius,則在八月十二日發布的第二季股東信提到,舊世代GPU的合約定價比第一季上漲超過三○%。舊卡沒有變成廢鐵,它們還在機房全速運轉,身價甚至還在漲。

AI算力有多缺?一張2020年的輝達舊GPU顯卡,租賃合約可以簽到2029年。

AI算力市場的瀑布效應
推理需求爆讓舊世代GPU續命

空頭們的模型錯了嗎?分歧點在於,他們把GPU當成消費電子產品,但AI算力正演變成企業級基礎設施。

在企業IT的歷史中,有一個非常成熟的模式,稱為瀑布效應。當年的IBM大型主機、思科的企業級路由器和戴爾的x86伺服器,都遵循同樣的生命週期。最新一代產品會搶走最高階的客戶,但舊產品也不會瞬間歸零,它們順著「需求瀑布」往下流,找到對價格更敏感、對性能要求沒那麼高的新買家。

今天的AI算力市場正在複製這個路徑。

最頂級的前沿模型訓練,確實需要最新世代的晶片。但很在意成本的推理、AI代理應用或企業內部工作負載,才是整個AI生態系基數最大、成長最快的領域。許多中小企業或新創公司不需要極致算力,需要「便宜、穩定、生態相容性好」的算力。這時候,CUDA開發平台能支援、價格又親民的A100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支撐這個「殘值市場」的引擎,是推理需求的爆發。

訓練模型是一場軍備競賽,週期短、強度大,只集中在少數幾家頂級實驗室。但推理是一個持續性、分散式、海量級的市場。超微執行長蘇姿丰預估,二○二六年全球約六○%的算力將用於推理,這也是史上第一次推理算力超過訓練算力。而推理任務更看重性價比,這正是舊世代GPU最完美的歸宿。

理解瀑布效應後,回頭看算力租賃商的財務模型,會發現一個重要的利潤轉折點。

假設一家公司用三十萬美元買下一台八卡伺服器。在四到五年的初始合約期內,客戶支付的租金現金流,通常已覆蓋大部分該公司以設備為擔保的債務與利息,並實現預期的回報。

當初始合約結束,這台設備在財務上已接近「無槓桿」狀態。此時,無論它以多便宜的價格出租,其產生的營收扣除電費和運維成本後,幾乎全都會轉化為利潤。

這就是為什麼CoreWeave和Nebius現在顯得比較有底氣,那些二○二三到二四年買下的、即將還清貸款的H100,正準備進入這個「無槓桿純利潤期」。

不只如此,CoreWeave也在調整商業模式,提高舊晶片的使用率。

過去它本質上是一家「重型設備長租車行」:買最頂級的GPU伺服器,整台租出去,合約一簽好幾年。

收入穩定,但痛點很明顯。合約到期之後,舊晶片很難再找到願意支付高額「整車長租」的客戶,因為很多客戶永遠在追最新、最快的硬體。

為了解決這個痛點,CoreWeave在二○二六年三月推出「託管推理」服務,這相當於CoreWeave自己成立了一個「算力Uber車隊」,不再出租整台伺服器,而是把合約到期、退役下來的舊晶片留在自己手裡,透過軟體組成一個龐大的算力池。

中小企業不必租整台機器,只需要在用戶真正使用AI時向系統發請求,後台自動調度這些舊晶片完成運算,再按Token(詞元)即時收費。

二○二六年第二季財報會議上,CoreWeave透露這款上線才幾個月的產品,年化收入已經從剛推出時的一百萬美元,衝到超過一億美元。他們預估到二○二六年底至少會到二億五千萬美元。

從高風險折舊走向長尾收租
信貸市場也看好,給予超額認購

管理層的樂觀可以當成公關,但信貸市場真金白銀的流向卻是實實在在的。

二○二六年八月十日,CoreWeave完成了一筆二十六億美元的延遲提取定期貸款。過去,銀行借錢給算力公司時極度謹慎,他們要求「債務期限」必須與「客戶合約」綁定。也就是,只有當CoreWeave手握微軟或OpenAI的五年長約時,銀行才願意給出五年期的貸款。

然而,這筆二十六億美元的新貸款卻留下了兩年的空白期。這筆貸款的期限長達五年,但CoreWeave對應的客戶合約平均只有三年。這意味著,在合約結束後的第四年和第五年,這批GPU將面臨沒有客戶使用的「裸奔」狀態。

即便如此,摩根大通與三菱日聯金融集團共同主辦的這筆聯貸,仍獲得市場超額認購。

GPU價格終究會下滑,世代間的性能差距也確實存在,折舊曲線終究會向下。但貝瑞的極端懸崖式假設,並不符合現在的情況。對於那些擁有龐大舊世代GPU資產的純租賃商來說,這不僅僅是會計數字上的平反。

這標誌著他們的商業模式,正在從高風險的資產折舊遊戲,翻身為高毛利的長尾收租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