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浦東機場,是七小時。在北京大興機場,是八小時。在成都天府機場,拉長到十小時。

在官方統計缺席的情況下,這份機場排班計程車司機願意等多久才等到一趟客人的隨機調查,讓人得以一窺中國龐大勞動市場的深層錯位問題。

「我回家洗個澡、洗個衣服,然後再開回機場排隊,」廣州持照計程車司機侯峰說。他經常在等客時睡在車上。另一位上海司機說,疫情前是「人等車」,「現在是車等人」。

一九八○年到二○二○年,中國空前的經濟擴張,靠的是數億人從內陸貧困農村移往城市周邊的工廠與工地。

但在漫長的房市崩跌、消費疲軟與揮之不去的通縮陰影下,這些工作機會已大幅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網約車司機與外送騎手組成的不穩定零工經濟,吸納中國的過剩勞動力。

勞動市場長期是中國政府與人民之間社會契約的核心:政府亟欲維持穩定,龐大人口渴望改善生活。彈性就業一度是這個體系的洩壓閥,現在也可能因為湧入的人太多而超載。

零工收入正逼近餬口臨界點

整體經濟正在失去動能。房市放緩邁入第五年,從投資到零售銷售的各項指標,成長率都跌回二○二二年封控時期的水準。

北京智庫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估計,二五年中國從事外送或網約車的人數超過五千三百萬人,兩年來增加一千萬人。

「零工工作確實大幅擴張,」滙豐銀行亞洲區首席經濟學家紐曼(Frederic Neumann)說。「中國的零工工作者,可能遠多於實際需要的數量。」

香港科技大學助理教授邢麟舟說,市場可能正逼近零工收入無法為生的臨界點。「而且沒有人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要從中國的失業統計看出這些趨勢並不容易。官方只公布城鎮調查失業率,這個數字多年來幾乎沒有離開五%,而它忽略了回到農村的數億人口。

年度數據至少證實,一五年見頂、超過八億人的勞動力總量,正隨人口下滑而萎縮。理論上這對勞工有利,也就是發展經濟學所說的路易斯轉折點——農村剩餘勞動力被城市完全吸納的那一刻,工資應該大幅上漲。

現實卻是中國在通縮邊緣徘徊、消費疲弱,城鎮工資成長明顯放緩,其中城鎮工資年增率在二五年創下三.四%的新低。

「我會說,勞動需求下滑的速度,快過勞動供給減少的速度,」紐曼說。他點名原因包括工廠自動化、房市放緩,以及尚無法量化的AI衝擊。

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估計,今年彈性就業人數將達三億二千萬,高於去年的二億八千萬。

「因為總需求疲弱,勞工的議價能力變差,只能接受更多的就業不足與更差的工作條件,」經濟研究機構Gavekal中國研究部主管巴特森(Andrew Batson)說。他認為彈性就業與零工「與其說是獨立發展的現象,不如說是中國勞動市場全面疲弱的症狀」。

後果在北京南邊的馬駒橋看得一清二楚,那裡每天清晨都有一個非正式的勞務市場。

即使城市的勞動需求疲弱,回鄉也不是好選擇,因為沒有任何社會安全網。

越來越多畢業生加入外送行列

七月某個週五清晨六點剛過,等工作的人已經聚集,氣氛低迷。五十四歲的建築工人馬玉柱(編按:音譯),一個八小時工班可賺約人民幣三百元(約合新台幣一千四百元)。但他上個月只做了五天,多年來也沒能回家過年。

「不好,真的不好,」他說。「正規工廠不要我們這種年紀的人了,只能打零工。」

三十三歲的王先生是廣州石牌村的外賣騎手,在當地被稱為「訂單之王」。他說,以前一天做九小時就過得去,現在至少要十一小時,因為接單價格比他六年前入行時掉了三分之一。「現在要多做四成的工,」他說。他一個月賺人民幣六千到八千元(約合新台幣二萬九千到三萬八千元)。

零工也吸納越來越多應屆畢業生。「畢業後不知道要做什麼,就來送外賣了,」二十四歲的企管系畢業生陳玉敏(編按:音譯)說。他一個月賺約人民幣一萬三千元,但也說接單價格比兩年多前入行時掉了約五分之一。

「這些說法顯示,在中國的工作競爭下,零工收入正朝著僅能餬口的水準靠攏,」紐曼說。

中國的城鎮就業人數仍在增加,但成長急遽放緩,二五年淨增僅兩百萬人,疫情前每年動輒增加數千萬人。

即使城市的勞動需求疲弱,回鄉也不是好選擇,因為沒有任何社會安全網。

「我會說,四十歲以下的農村年輕人有八成沒種過田、不會種田,而且會告訴你他們死也不會去種田,」史丹佛大學發展經濟學家羅斯高(Scott Rozelle)說。「他們沒有失業保險,也沒有失能保險,所以只能工作。」

「很多農村年輕人一個月賺人民幣四千元而不是八千元、三千元而不是六千元,」羅斯高說。「但既然比種田好,他們大概就聳聳肩繼續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