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麗梅在台積電待了二十七年,她以極致的精準、效率與冷靜的數字管理著稱,被稱為護國神山的大管家,陪伴台積電在國際建立深厚的誠信口碑,是創辦人張忠謀最信任的決策核心成員。

然而,一場橫跨近二十年的廢墟教堂修復計畫,讓這位頂尖經理人遇上難題。她在正式告別台積電的第一天選擇接受商周專訪,這是一位長期追求邏輯與標準答案的經理人,學會放下效率與權威,走向交付與臣服的自省之旅。以下為何麗梅第一人稱告白。

談修復廢墟教堂》
27年追求精準效率的人
如今要學習放下、臣服

二○二六年四月九日,是我從台積電退休不去上班的第一天 。

很多人問我,第一天不用上班是什麼感覺?其實我早上九點半還有一個Con-Call(電話會議),中午又一個。退休需要練習,很多國際公司會幫退休主管安排訓練,教你適應「沒有名片的日子」。但我很早就知道自己退休後要做什麼,相信自己會練習得很快。

我未來退休生活的重心就是這裡:天使教堂。

二○○七年,我第一眼看到這座教堂時,它是個荒煙蔓草的廢墟,雖然頹廢,但精神仍在。我心底有個聲音:「好可惜啊!如果可以把它修好,該有多好?」

但這夢想一等就是十年。鄉下的土地產權極其複雜,繼承、分割,我們中間三次想整合都不順利,直到二○一七年才有機會,那時我已經搬到附近兩年了。

我在台積電待了二十七年,從會計、財務、業務到人資,同時又負責ESG。台積電追求精準、效率、邏輯,我也被訓練成追求效率跟KPI的人,但修復教堂的過程中,我學到了人生最難的一課:Surrender(臣服)。

除了前面的產權整合,修復期碰上疫情,工人不來、每扇窗尺寸不同、玻璃不合,所有事情都不在掌控中。甚至有人跟我說,晶圓廠那麼大也只要蓋兩、三年,這幾坪大的教堂怎麼修這麼久?我性子急,忍不住催我先生:「現在進度如何了?為什麼這麼慢?」

我先生被問煩了,回我:「我跟你講,你也不懂,算了,不跟你講。」

那一句話,讓我開始真正思考:焦慮的根源往往是執著於「為什麼事情不能按照自己的計畫?」面對不可控的狀況,權威與逼迫只會讓人更焦慮,在那個過程當中,我學會了:接受、放下,交付、臣服。

談領導》
不去控制而是發揮影響
謙虛與自信可以並存

這個體悟,其實跟我在人資三年的觀察一脈相通。

我們在職場上為什麼焦慮?第一,事情不在掌控之中;第二,時間壓力;第三,必須整合很多人的意見。當一個公司變大、變複雜,你需要的不是Control(控制),也不是Power(權力),而是Influence(影響)。遇到阻礙,領導者要做的,是想出另一個方向,去影響、去協助,讓每個人的參與感都很高,同心協力完成它。

尤其面對年輕世代,他們追求的已經不是Survive(生存)、甚至不只是Live(生活),而是生命的意義。因此管理必須更細膩,光靠給獎金是不夠的,你要學會傾聽員工的聲音,學會好好說話。

我在台積電推過「好好說話」的活動。我們以前都很急,為了速度,說話很粗糙。但是一句話怎麼說,跟對方願不願意配合有直接相關,這不只是溝通技巧,而是一種態度:謙虛讓你聽得進意見,自信讓人願意跟隨你,兩者並存並不衝突,但需要刻意練習。

談策略思維》
兩千派遣工事件
藏張忠謀最深的影響

影響我最深的人,是創辦人張忠謀(Morris)。

我永遠記得,公司有段時間有兩千多名派遣工,這在企業營運中很常見,既能彈性調度,又能規避編制的限制。但是張董事長發現之後非常生氣:「只要在台積電工作,包括基層的清潔工,都應該一視同仁。怎麼可以一國兩制?」他派我去處理,把全部派遣工轉成正職,我花了八個月,將大多數的人轉成正職。

他從來沒問過要花多少錢,因為這件事違反了他的原則,他要不計成本去導正。

公司做決策要有策略思維,就是看得遠、看得深,一個決策有很多面向,並非所有的條件都完美無瑕,即使在不完美條件下,還是必須衡量風險,勇敢做出決策。

很多人說要科學管理、要數字決策,然而領導者真正的格局,是在即使數據告訴你短期不利時,是否還有一套不妥協的原則來引導你?

比如台積電跟客戶的關係。我們跟很多夥伴沒有合約,像是合作三十年的輝達(Nvidia),我們相信互信的力量遠比一張合約更強大。

即使有合約,景氣不好、客戶不得已違約了,你去告他嗎?告贏小的卻輸了大的,失去信任,那就不叫具備策略思維。

回顧這二十七年,我覺得自己一直是順勢而為。

老闆叫我去做業務,雖然我沒做過,但我選擇換個想法:試試看,也許會有有趣的事發生;公司擴張,需要我去人資,只好硬著頭皮接受。從財務到業務、人資、ESG,我不是天天想挑戰自己的人,只是想幫忙而已。

這座天使教堂,是我希望打造的平台:讓來這裡的人感受到美好、平安與喜悅,回去把這份感覺帶給他身邊的人。

我一直很喜歡泰戈爾的那首詩:「請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為你不知道,誰會藉著你的光走出了黑暗,誰會藉著你的善良走出了絕望。」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光。那道光的能量,不在於你掌握了多少資源,而來自於你內心那把永不搖擺的尺。

這是我在台積電二十七年,最寶貴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