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勢,不是用來追趕,而是用來預見。

決策者的底層思維是什麼?在最新一集商周影音節目《MEGA TALK》中,商周執行長郭奕伶對談電子時報(DIGITIMES)創辦人黃欽勇:台灣如何從全球供應鏈的接單者,覺醒成為AI時代的造浪者。

當AI顛覆「軟體吃掉全世界」的趨勢,黃欽勇逆向主張:硬體,正反過來吃掉AI。

台灣須集中資源選擇一個最有前途的行業,然後最佳化,尋找讓更多人賺到錢的方法。~電子時報創辦人黃欽勇
台灣的科技硬體來自地狹人稠的祝福,這是無可取代的獨特優勢,台灣必須揮別小國、窮國思維,以大國格局重啟科技外交、社會共榮的思維革命。

郭奕伶問(以下簡稱問):二○一一年,矽谷創投大亨Marc Andreessen說「軟體吃掉全世界」,但在你的新書《百年,並不孤寂》中,你主張「硬體正吃掉AI」,為什麼會提出這個完全相反的觀點?

黃欽勇答(以下簡稱答):四十年前,台灣電腦剛起飛時,我們用的報告都是美國過來的報告,它是寫給IBM、TI(德州儀器)、HP、Dell看的。當美國人在談軟體會吃掉硬體時,我們要思考,硬體活下來的方法是什麼?如果你能反證硬體製造更有價值,你有什麼害怕的呢?

舉個例子,二○二五年美國裁員了一百七十萬人,其中矽谷有十五萬人。那台灣呢?台灣只要是IC產業,就是缺工、缺人。有一個半導體老闆居然跟我講:我們公司需要什麼人?只要是人,就可以了。

硬體做到無法替代就是贏家

軟體業的贏家是Winners take all(贏家通吃),但硬體不一樣,硬體可以分給很多人。黃仁勳的背後,有台灣的鴻海、廣達、緯創、緯穎這一大批供應鏈。

問:即便AI背後必須有龐大的硬體供應鏈,但硬體為何會「吃掉」AI?

答:台積電二○二五年的獲利大概五百多億美元,二○二六年的資本支出與獲利幾乎是一比一。請問全世界有哪一個公司有這樣的實力繼續投下去,然後蓋一個廠要兩年到三年?

它沒有替代!硬體製造只要做到沒有replacement(替代),你就是贏家。輝達在ChatGPT出現的第一季,營業額是七十一億九千萬美元,最新一季是六百八十一億美元,成長至九.五倍。這讓它連供應鏈都不敢改,因為太快了,跟不上!

問:所以AI的背後如果沒有台灣這一群硬體供應鏈,AI也不可能那麼快發展?

答:第一,它沒有算力,第二,Data center(資料中心)怎麼蓋?沒有伺服器,它也做不起來。伺服器誰做的?沒有電源供應器、電路板、散熱、載板、機殼這些,它都蓋不起來。

台灣人共同建構那個生態系的能力、效率是全世界最好的。因為我們幅員小,地狹人稠,這對台灣,是祝福,不是詛咒。

比如說,我們在新竹園區附近吃飯,這一桌坐的是高通,隔壁坐的是博通,再隔壁坐的是聯發科,大家都很習慣隔壁坐了很多友商、競爭者。台灣人口密度,是造成我們產業競爭力很重要的原因。台灣規模七地震時,為什麼工程師們會在半夜時回公司?第一,忠誠度不錯,第二,公司紀律很好,第三,反正不太遠,我騎摩托車就可以到。

韓國可以嗎?比較困難。它幅員比我們大,我們可能二十分鐘就可以到,它要四十分鐘才能到,就會造成很多人的心理障礙──我真的要回公司嗎?

我們不是靠Leading Technology(領先技術)賺錢,我們是靠Management Efficiency(管理效率)賺錢。我跟電子五哥其中一個老闆講這個,他反問我一句話:欽勇,那管理效率從哪來?我說,那你說呢?他說:我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笑)。

問:所以台灣的硬體供應鏈是分散的;有飯,大家一起吃,不是一個人獨吃。除了人口密度,你認為台灣硬體優勢的背後因素還有什麼?

答:鴻海去年營收二千五百多億美元,分成五個BG(事業單位),每個BG是五百多億美元。誰做決定?很有經驗的高階經理人,他們獨立在第一線做決定。但其他國家,這種人很少。

我們去年一千零五十一家上市櫃電子公司,加起來營業額一兆一千八百億美元,大概有兩千億美元working capital(營運資金)。台灣電子公司的CFO(財務長)都不是吃軟飯的,他們很有經驗,知道怎麼運作。這些都是台灣電子業的競爭優勢。

大國格局:用優勢定義市場

問:你主張,台灣應該主動定義怎麼跟世界合作,但我們現在已經跟美國八大科技巨頭密切合作了,這樣還不夠嗎?

答:從國家的角度思考,我們人、土地、天然資源不夠,這些都可以跟各國合作互補。想像一下,我們跟印度怎麼合作?印度有一百家獨角獸公司,我們不要去找那個最大的硬體公司,因為它會跟我們殺價、降成本。我們應該找獨角獸,網路、電商的公司;這些公司最需要硬體的解決方案,找台灣最合理,因為台灣的成本、效率最好。

台灣工業電腦公司也很想去印度,印度軟體很強,加上我們硬體的解決方案,能彼此加強。以前工業時代是誰拿到訂單誰是贏家,我認為在AI時代,是共存、共榮、共創,因為我們做不完。

問:所以台灣應該用什麼思維去定義合作?

答:台灣現在是科技硬體領先,我們有很多的資源,現在應該用台灣人的方法去定義全世界怎麼跟我們合作。比如當政府說台灣can help,那help是什麼?主動協助澳洲、印度建立半導體學院,換取台灣缺的土地跟能源。我們要用大國思維玩這場遊戲。

問:所以你認為,台灣不要再自認是窮國、小國,應該以大國思維重新看世界與定義自己?

答:第一名的公司絕對不是談市占率的,第一名的公司是定義市場。譬如,黃仁勳就談「中等國家」的主權AI、大型企業的主權AI。這樣大家才會繼續買他的東西,他要不斷創造市場。

美、中之外,還有中等工業大國,德國、英國、法國、日本、加拿大、澳洲,甚至韓國。他們有自己的價值主張,有自己的國家主權AI策略。第二個就是Edge computing(邊緣運算)終端設備,越來越重要。

問:台灣電子業人口不到百分之十,但它們市值占了台股七五%、出口額占了超過七成,你擔心台灣會有「荷蘭病」,資源分配失衡嗎?

答:過去五十年,全球經濟成長動能都跟半導體有關。從早期的電冰箱、洗衣機,一直到現在的手機、筆電、伺服器。第二,半導體至少還有十年榮景,第三,半導體進入障礙很高,別人進不來。半導體這麼好的寶貝,我們在想什麼?

台灣只有二千三百萬人,我們須集中資源,選擇一個最有前途的行業,然後大家可以最佳化,尋找讓更多人賺到錢的方法。

問: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善用半導體電子業的優勢,在海外開拓更多市場、拿更多單子,然後透過國內貿易,轉回島內做出「電子業外溢」的效應?

用國內貿易賺電子業外溢財

答:對,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想,電子業這麼紅,賺那麼多錢,從它身上怎麼賺到錢?還有,我們外貿協會怎麼定義自己?過去的邏輯是:我們是外貿國家,出口越多,績效越好。但現在,我們應該想,台中精密機械業,可不可以不要先賣美國,先賣新竹?

竹科有很多需要,如果你知道那是一、兩兆美元的市場規模,需求會有多大!舉例,應用材料裡面的工業電腦,可能是研華做的,但它為什麼先賣給美國應用材料,再賣回來給台灣台積電?

問:所以,新竹與台中的距離,應該比新竹與矽谷的距離還近,而不是像現在,新竹與矽谷的距離,比跟台中更近?

答:我們不要只有外貿協會,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內貿協會」。讓台中的精密機械、傳統產業產品,直接賣給新竹的電子廠,減少過手外商的二手工資,電子業的利益才會留在國內。

問:當台灣擁有硬體霸權,下階段的挑戰是什麼?你提到台灣在科技創新上顯得「庸俗化、不創新」?

答:二○二六年消費電子展(CES),我們研究人員說,今年是「百鏡大戰」,但很遺憾,台灣智慧眼鏡參展廠商不多,其他都是中國廠商;無人機、電動車也乏善可陳。中國從華為、小米,到很多新創陸商都是一副捨我其誰的態勢。

台灣產業俗化了!對智慧眼鏡、無人駕駛、機器人這類新產品缺乏勢在必得決心!庸俗化的產業、不再創新,是台灣最大風險。中國新銳企業積極布局前端的邊緣運算商機,這些多元的需求,在DeepSeek出現後可能迎來新商機,也改變整個產業生態。

如果中國從基礎算力到邊緣運算都能跟美國平起平坐,那麼我們可以預期更激烈的美中貿易大戰不會舒緩,未來十年、二十年的國際關係會進一步激化,科技業成為新冷戰競逐的主戰場。美中政府將會集中資源在決戰光明頂上,領銜企業仍舊盆滿缽滿,但我們也會離和平與優質分配的繁榮越來越遠。

另外,對比台灣上市櫃資通訊產業九九%仰賴硬體「製造」的結構,韓國資通訊「服務業」的貢獻值卻是二○%,顯示韓國擁有比台灣更均衡的產業結構。韓國在數據中心與AI驅動的各種應用上,恐將台灣遠拋在腦後。

我有一個「天、地、人」的世界產業分工理論:美國,制定全球科技業的遊戲規則,是天;中國、亞洲是產業落「地」之所;而台、韓、日,是在市場奮鬥因應的「人」。天地最大、人最小,如何趨吉避凶,是最大的難題。

而最可能打亂整個供應鏈節奏的,無疑是對AI時代全球產業結構缺乏了解的傳統政治人物,他們的誤判,可能就是全球ICT產業最大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