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毛利75%,卻成難做中低階的死穴 輝達的卓越為何變陷阱?
二○二六年,全球AI市場將迎來史上最多元、最百花齊放的一年。其中,驅動一切的AI晶片,將不再是輝達(Nvidia)「一個人的武林」。今年起,由創辦人黃仁勳掌舵、這艘名為「輝達」的星際艦隊,後照鏡的邊緣,開始出現了追兵的光影,而且,這群輝達「反抗軍」正從四面八方浮現。
市占恐跌四年新低,遇2大考驗
黃仁勳反常提前宣布量產下一代晶片
數字上來看,據集邦科技統計,今年輝達的市占率,將從七成下探至近六四%,創近四年新低,與此同時,以Google為首的客製化晶片(ASIC)陣營,市占率則上升至歷史新高、達到二八%,而超微(AMD)的市占率也緩步上升至八%。壓力,開始逼著黃仁勳推翻過去常態,更快、更猛的出招。
「今天,我可以告訴大家,Vera Rubin(編按:輝達下一代晶片)已經進入全面量產!」一月六日在美國賭城的消費性電子展(CES)上,黃仁勳當著上千名聽者面前宣布下一代晶片的訊息,讓供應鏈跌破眼鏡。
「跌破眼鏡」是因為,輝達前一代晶片GB300伺服器三個月前才剛量產,而黃仁勳居然在三個月後就宣布生產下一代晶片,「大家本來預期,三月中旬的GTC大會,他才會宣布這個消息……,」台智雲總經理吳漢章說。
「他急了,因為客戶的板塊開始鬆動了,」研究機構IDC一名分析師說。
曾說自己即便到現在,仍不時覺得公司「距離倒閉只有三十天」的黃仁勳,向來不給對手留餘地,宛如一位把對手逼到角落、仍拳拳到肉的拳擊手,這次又是為什麼,他會走到這個被「逼急」的局面?
第一個原因,是反抗軍為期一千天的「整隊期」已走進尾聲,準備猛虎出柙。
三年前,AI商機爆發時,只有黃仁勳拿得出最快、最適合訓練模型的晶片;但,過去這段時間,他的對手們:他的表親蘇姿丰領導的超微,與他的客戶Google、亞馬遜,不斷備糧草、買武器,重新設計自家晶片,三年後,反抗軍們一個一個「整隊」完畢、推出全新AI晶片。
這群反抗軍,除了上述三家大廠,還包括大量的客製晶片新創,像Cerebras、Etched、SambaNova等。其中,Cerebras已在年初獲得AI龍頭商OpenAI一百億美元的採購訂單,而Etched也搶下新興算力商、被戲稱輝達「親兒子」的Nebius訂單。
這些業者裡,輝達最忌憚的就是軟體起家、過去是「自己研發的晶片自己用」的Google,居然在去年第四季決定對外銷售其自研晶片,而且頭兩個客戶,就是黃仁勳原本的大客戶:社群媒體龍頭Meta,以及輝達投資的AI新創Anthropic。
「黃仁勳擔心的是,如果類似的『外溢效應』一再發生,他的地位就會被動搖了。」一名人在CES現場的外資分析師向我們表示。
數字,也證明Google的崛起。知名半導體分析師陳慧明推估,今年Google的AI晶片出貨量至少成長五○%,數量會增長至三百萬顆;同一時間,輝達的成長率則在四○%,但出貨量仍會是最高、約八百三十萬顆。
「一顆晶片,從設計到投片、再做成伺服器,需要兩年半到三年,」一名AI供應鏈人士分析,「走到今年,就是這個三年週期的尾聲,現在開始到下半年,不管是Google、AMD或ASIC新創公司,都會有新的晶片出來。」
更重要的是,AI市場的本質也已開始質變,側重執行與思考的「推論時代」已悄悄來臨。
打個比方:以往,AI晶片的主力市場,是一個叫「訓練」的賽車場,當中每輛跑車都搭載了輝達訴求最快、最貴、但也最耗油的引擎;現在,市場走向推論,宛如車子駛入市區道路,此時,高性價比、省油的引擎,反而受車商青睞。
「到了推論階段,『成本』,會變成雲端服務商採購晶片、伺服器的時候,越來越重視的事情。」一名電子五哥的執行副總經理說。
「一台GB300(伺服器)售價四百萬美元,超過一億新台幣,許多買家根本無力負擔,」英業達企業電腦事業群總經理林書如指出,「相對來看,現在不管是AMD、ASIC,都推出不到輝達價格六成的產品,跟它競爭、搶市場。」
而今,黃仁勳提前宣布量產的Vera Rubin晶片,預期製成伺服器後,單櫃價格將又更上一層樓,來到六百萬美元(約合新台幣近一億九千萬元)。
輝達毛利率高達75%
卻成為它切入推論市場阻礙
黃仁勳正陷入一場「王者的兩難」。今天,「反抗軍們」之所以能撬動板塊,其實不只是推論逐漸普及,也不只是AI晶片需求持續擴張,更重要的,是輝達給自己戴上名為「卓越」的手銬。
過去三年,儘管輝達的AI晶片,某方面是因為台積電的產能無法支應,因此供不應求。但,黃仁勳標榜高效能、高價格的策略,雖讓輝達一直站在卓越的地位,卻也更進一步推升了AI晶片的稀缺性,變成財力雄厚企業才能買得起的高級產品,而成為客戶心中的芒刺。
在輝達高效能、高價、高毛利的策略下,該公司過去五年的毛利率,從約六二%一路成長到約七五%,在科技七雄中僅次於Meta。
維持卓越並沒有錯,高毛利更沒有錯。綜觀商業史,一個產業剛萌芽、且被少數業者獨占時,產品必然有高溢價,譬如六十年前的產業王者IBM,當時對一台大型電腦的定價就高達三百萬美元。
而且也正是高毛利,才能讓黃仁勳踩動過去幾年輝達成長的正向飛輪:當有高毛利、高市占率,才能替公司進帳高額收益,因此被華爾街看好,推升股票價值,再進而能吸引最優秀的人才加入,而且有更多資金可以再投入研發、押注其他未來機會,保持領先。
「這就是資本主義,像輝達這種公司,下面有一堆員工握著公司的股票,經營者必須要讓這些員工安心、好好工作,所以毛利率、市占率、股價市值,每一個都不能掉。」策略名師、長庚大學校長湯明哲說。
高溢價並非永恆優勢!
追求卓越同時,能否向下相容成關鍵
但,正是為了保持卓越,「每一個都不能掉」,讓它有產品難以降維的兩難。畢竟當輝達在資本市場已如此動見觀瞻時,任何微小的放緩都會被視為災難。在全球趕著訓練AI模型、晶片效能至上的時代,黃仁勳能穩穩的踩這套高毛利飛輪;可是走入推論時代,戰場改變,CP值當道、極致效能已經不是市場唯一埋單的競爭力。
「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輝達是市場上唯一的選擇,它幾乎沒有對手;三年過去了,市場也改變了,大家會思考『為什麼我一定要買你這麼貴的晶片』?」一名台灣伺服器組裝廠的中階主管向我們表示。
就像早年液晶電視還不普及,領先推出的日本家電品牌各個都拿出定價不菲的產品,享有高溢價;然而,就在上游材料面板成本下降,中國業者挾垂直整合優勢推出一台台主打高CP值的電視後,迄今全球前五大電視品牌,中國業者搶占三名。
此刻的黃仁勳,就像一位穿著黃金鎧甲的戰士,而環伺他四周舞劍的,則是一群穿著鐵製、鋁製、甚至碳纖維盔甲的對手,讓他的黃金鎧甲顯得格外突兀。
這是一場黃仁勳的商業試煉,也值得所有企業省思:堅持卓越、堅持高毛利的同時,我們思考過「堅持只做高階產品」的風險成本?「不卓越」的其他可能嗎?
放到人生亦然,當習慣高投入、高報酬的我們,在人生階段變化的時刻,能給予自己「向下相容」的自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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