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體強、軟體弱,幾乎已經成為台灣擦不去的印記,但一群看似最不可能在AI時代發光的老公司,正在扭轉這樣的宿命。
ChatGPT的出現,在全球帶起AI大型語言模型競賽,隨之而來的龐大算力需求,將世界目光帶向了以台積電為首的半導體產業供應鏈,也讓人幾乎忘了,AI時代,應用市場的贏家,是屬於掌握數據和專業領域知識的人。
意思是,這場科技變革淘汰賽的發動者,未必只能是年輕新創,老玩家還可能更占優勢。而這也是台灣的機會。
翻轉傳產「硬強軟弱」、缺工宿命
加速擁抱AI,攻ChatGPT學不走的知識
石化、水泥、食品、自行車、航太、工具機、螺絲、水五金⋯⋯,台灣製造業的面貌多元,這些垂直領域的數據和知識,可能來自數十年資歷的老師傅智慧、運行十數年的設備機台,而這都是Gemini、ChatGPT就算再強大,也學不走的。「這一塊是台灣現在很寶貝的地方。」人工智慧科技基金會董事長詹婷怡說。
過去,大家在老企業身上看到的,是老師傅退休、少子化缺工所帶來的挑戰,但這道最難解的生存習題,卻也成了它們加速擁抱AI的動能。
「我們目前的員工,年齡層在五十五歲上面的員工總數非常多,變成我們如果不想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的話,對我們未來發展可能會有影響。」東和鋼鐵資訊部經理劉易儒說。
老字號食品大廠福壽實業副總經理楊俊賢也說到,在少子化的情況下,「現在不做AI不行。」
這股求生動能,現在也讓它們有機會在荒野中,開闢出一條新路,可以說,這實際上是一場決定未來的資產活化之戰。而且已經有不只一家公司看到機會,正以「老創」之姿,力拚企業新生。
李長榮化工投資的AI新創昂鋐科創執行長陳怡州,就是在黃土中看見礦石透光的其中一人。
在美國軟體業工作三十年,去年他返台創業,拜訪最多的,不是科技公司,而是化工廠。
「我看到很多opportunity(機會),尤其是對台灣來講,是very very good opportunity(非常非常好的機會)。」他還記得剛回台時,常會被問到的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加入製造業?」畢竟,做為一個長年在美國軟體產業打滾,且自稱是「Data guy」(數據人)的人,竟跳入截然不同的行業,看起來一點都不尋常。
不過這問題對他來說倒是一點也不困難:「台灣的製造業從南到北兩個小時,你可以看到幾個化工廠?」他表示,相對於美國一個州可能只有一座,台灣的製造業密度相當驚人。
陳怡州也提到,對新創公司來說,初起步的一個困難點是,很難找到願意和你一起打磨產品的客戶夥伴,「台灣這個最不缺,而且在台灣有很多足夠的數據讓你去發展。」
就像Google台灣前董事總經理簡立峰所說,發展AI,不只要有人才、有數據,更需要可以驗證技術的應用場域。而這正是老企業的強項。
而且台灣傳產企業在數據這塊的基本功,可能比想像中更深厚。
「傳產真的沒有那麼Low!」
手握三大優勢,農畜養殖產業也用AI
如中鋼總經理陳守道表示,他們的廠區設備大部分都已經高度自動化,「你到我們工廠去看,沒有看到幾個人,人都在控制室。」大量自動化設備,意味了數據可以被有效留存應用,他說:「傳產真的沒有那麼Low(低階)。」又或者,在看似科技成分不高的農畜養殖產業也是如此。
大成集團資訊長陸浩翔指出,不同於早期雞農因為工作繁忙,往往只能抓空檔,隨手記錄雞舍溫度變化,基本上就是想到就抄,但現在透過建置物聯網設備,雞舍溫度的連續變化就可以被完整記錄,也是在這樣的基礎上,他們現在已經可以運用AI協助數據判讀。
雖然台灣的傳產企業大多年歲不小,成立時間動輒超過五十年,容易帶給外界緩慢、落伍的印象,但曾在經濟部等公職單位服務超過二十年的工業總會秘書長呂正華,一路看著這些企業成長,非常清楚他們在數位化的努力成果。
而且在數據、經驗和場域優勢之外,對這些企業更重要的是,市場有需求。
多個研究數據顯示,通用模型無法滿足企業深度應用需求,國際研究機構Gartner預測,到二○二七年,企業使用的生成式AI模型,將會有超過五成是針對特定領域優化的。
對許多企業來說,這些需求不只是研究報告上的數字,更是實際的感受。
李長榮化工資訊長顏心德表示,過去一段時間以來,許多同業都曾來找他們諮詢,當中還有不少人實際到他們公司參訪,甚至表示願意付費,來獲取AI應用導入服務。對李長榮化工來說,市場需求的訊號是非常明確的。
純軟體商難跟上「現場老玩家」
懂產業眉角,讓養出的AI更有共鳴感
「台灣的consumer(消費者)沒有市場,可是台灣製造業是有市場的。」陳怡州說。昂鋐科創的成立,雖然背靠李長榮的數據和經驗,瞄準的卻不只是化工這個單一垂直產業,而是計畫運用化工業連續製程這項特性,打造一個AI平台。換言之,所有採用連續製程的企業,都是他們的目標客群。
食品大廠大成集團是另一個例子,而且他們不只看到市場,也已經切入市場。
從自身痛點出發,他們正逐步將內部應用,打磨成可以對外服務的產品。
舉例來說,一開始他們為自己開發的AI接單幫手,目的是要解決高齡農畜客戶不熟悉數位系統,所以過往接單高度仰賴人力處理的痛點,而這樣的應用,現在也可以用在門市叫貨系統上。
整體來說,就如同大成集團事業布局橫跨養殖、食材、物流、餐廳門市,在發展對外服務的AI新事業上,大成鎖定的也是整個食材供應鏈,並且已經獲得多家餐飲業者採用。
「過去或現在,很多的解決方案是,懂技術的人不懂產業,他不懂這個行業的眉角。」大成集團總經理韓芳豪認為,技術與產業領域知識兼備,就是他們相比市場上純軟體業者的優勢。
陸浩翔記得,曾經有國際軟體大廠向大成提案導入智慧養殖,卻連豬隻養殖的核心問題都一頭霧水:「我們是要討論母豬懷孕、分娩、保育、肥育哪一個階段?」對方毫無頭緒。
「我們覺得我們很有機會站在這個位置,因為我們懂,而且我們提供的產品有在場域試驗過,已經在台灣跟越南試驗過三百個棟舍,那個經驗是不一樣的。」陸浩翔說。
「比較有共鳴感」也是漢翔資訊部門和客戶互動過程中,經常收到的回饋。在漢翔,資訊部門不只是支援內部的後勤單位,也是對外提供軟體服務的利潤單位。
漢翔資訊處AI創新應用組組長金仁凱說:「因為我們每天都在做這些事情,就是我們真的是從產線出來,我們設計的東西從產線出發、不是從資訊出發,所以他們(客戶)就覺得我們可以聊。」
現在漢翔的客戶遍布塑膠、鋼鐵、汽車、生技等多個產業,已經不只局限在航太供應鏈。
不過對傳產製造業出身的老企業來說,要成功開拓AI應用這塊新市場,普遍仍會遭遇兩大關卡。
老傳產現實:找人難,留人也難
飛輪要轉動,要從專案轉向產品思維
第一道難題,是人才。台灣多數企業,都沒有訓練AI模型的經驗和人才。而且也如楊俊賢所說,蒐集資訊雖然可以靠感測器,但感測器蒐集下來的數據,最終還是要靠有經驗的人才去分析,找出關鍵點,才能有效發揮。
數據和領域知識是企業具有高價值、高潛力的重要資產,必須仰賴人才,才能有效實現資產活化。
但殘酷的是,在這個時代,傳產公司光是要招聘一般職員已經很困難,更別說要吸引AI人才。而且也如顏心德所說,傳產不只找人難,留人也難。
陳怡州直言,人才問題是很現實的,畢竟資料科學家這樣的角色,在傳產不屬於核心業務,更像支援角色,論薪酬、升遷,都很難和一線科技大廠競爭。
這也說明了,李長榮化工為什麼不是在內部設立新的AI產品部門,而是選擇設立一家獨立公司,目的就是希望透過矽谷的新創模式,吸引頂尖人才加入。
人才之外,要讓礦石發光的第二道關鍵工序,是產品化能力。
這其實不只是傳產老企業的考驗,也是台灣整體軟體產業長期發展的難題。
就如數發部部長林宜敬說的:「台灣傳統軟體產業都在做Project(專案),而不是做Product(產品)。」
不同於軟體產品可以快速複製、擴散,專案則高度仰賴人力,不僅市場拓展緩慢,邊際效益也低。
以漢翔的例子來說,因為多數外部客戶都有系統客製化需求,所以他們往往需要投入半年,甚至一年時間,才能完成專案。「我們有時沒有辦法做得很大就是因為這樣。」金仁凱直言:「我們沒有一個馬上開箱即用的產品。」如何走向產品化,是他們正努力解答的課題。
IDC台灣企業應用資深研究經理蔡宜秀認為,這並不代表採取專案的做法一定不行,只是就長期發展來說,能不能從專案經驗收斂出產品,也會決定這個事業能否規模化拓展,將價值放得更大、走得更遠。
這實際上關乎了企業飛輪是否能轉動。
因為價值的放大與否,會再回頭影響企業的人才招募。「你沒有辦法再往上,人才不會再進來更多,你也沒辦法真的做一個新的軟體事業。」簡立峰說。
然而,人才和產品化即便是無法逃避的兩大艱難習題,但產業核心知識與數據的掌握,確實是扎扎實實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優勢。這點不只對老企業來說如此,對個人也是。
即使身處日暮西山的時刻,被歷史塵封的璞玉不必然只能暗去;如果能趕在太陽落入海平面之前,抓住機會窗口,主動出擊,當夜幕降臨,光芒只會更加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