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MO研究院」在國際級電子報平台Substack曾登頂金融類付費訂閱榜首。作者KP擅長將複雜的科技產業與美股脈動,以深入淺出的語言詮釋。即日起,他將與商周合作,為您提供獨到觀點。一月二十六日,台積電股價盤中創下一千七百八十五元新高,讓外界更關注龐大資本支出背後的底氣為何。
由蘋果單支柱轉雙引擎時代
台積電二○二六年資本支出可能飆升到五百六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一兆七千六百億)——它宣告了「蘋果單支柱時代」的終結,開啟了「雙引擎模式」。這間以謹慎著稱的企業,為什麼敢下如此巨大的賭注?
二○一○年,三星從合作夥伴變成蘋果智慧型手機的死敵,蘋果(Apple)執行長庫克(Tim Cook)做出了改變歷史的決定:必須擺脫對競爭對手的依賴。
當時如日中天的英特爾(Intel)拒絕了為蘋果量身訂做,於是蘋果選擇了當時仍處於追趕者地位的台積電。
對那時的台積電來說,這是一場豪賭,張忠謀承諾投入一百億美元蓋新廠——只為服務一個客戶。先不說這是天文數字,如果蘋果手機賣不好,台積電將損失慘重。
結果,大獲成功!從二○一四年A8晶片開始,蘋果不僅將訂單交給台積電,更將自己的命運與其深度捆綁。
接下來的十年,蘋果為台積電每一次製程躍進提供了最關鍵的「風險資本」。當良率不穩、成本高昂時,是蘋果每年兩億多台iPhone的穩定訂單,為台積電的研發提供了現金流,並充當第一個「技術驗證者」,承擔了最高的初期風險,其他客戶往往是等到蘋果將製程「跑順」之後才敢跟進。
台積電整個研發和生產節奏,都與蘋果每年九月的iPhone發表精準同步。蘋果鎖定了先進製程超過五○%的初期產能,更讓台積電的技術藍圖圍繞著自己的產品週期運轉。
蘋果提前三年的產品路線圖,讓台積電在規畫數百億美元資本支出時,擁有如公用事業般的確定性。對台積電的影響也達到頂峰,一度占據總營收二五%,形同「御用代工廠」。
在蘋果主宰台積電的黃金十年裡,輝達(Nvidia)長期是「二線客戶」。轉捩點發生在二○二二年十一月三十日,OpenAI發表了ChatGPT。
這個事件瞬間點燃了全球對AI基礎設施的瘋狂需求,輝達的GPU,從遊戲玩家的娛樂工具,一夕間變成驅動新一輪工業革命的引擎。
AI巨頭們二○二六年將投入超過六千億美元建構資料中心,輝達的GPU則是這場軍備競賽中唯一的軍火商,其營收以每年超過一○○%的速度增長。
相比之下,智慧型手機市場早已飽和,年增長率僅有個位數。蘋果對台積電的下單金額仍龐大,但已進入高原期。
晶片面積透露轉向的必然
到了二○二五年底,財報上的數字已經不容置疑:高效能運算(HPC)業務占比從過去的兩成、三成,一路狂飆至五八%;而智慧型手機則從過去的半壁江山,萎縮至僅剩二九%。這組數據直觀的反映了產能分配的現實:HPC已經取代手機,成為台積電最核心的增長引擎。儘管台積電官方並未證實單一客戶的排名,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已在二○二六年一月下旬一次公開採訪中表示,輝達現在就是台積電最大客戶。
台積電最新的二奈米製程,蘋果依舊是首發客戶,但其拿到的初期產能占比已降至五○%以下。這是十年來,蘋果首次未能壟斷一個全新節點超過一半的產能。
預計二○二六下半年推出的A16(一・六奈米)製程,則進一步加速這個過程。A16是台積電專為HPC應用量身打造的節點,它整合了「超級電軌」(Super Power Rail)技術,即「背面供電網路」(BSPDN)。這項技術能為高功耗的AI晶片提供一五%至二○%的能效提升,但對功耗控制已達極致的手機晶片而言,其效益並不明顯。
根據供應鏈消息,輝達已獨家或近乎獨家的包攬了A16製程的全部產能,用於其二○二八年的次世代GPU架構。輝達打破了以往「製程追隨者」的習慣,取代蘋果成為A16的首發。這意味著,台積電的技術藍圖首次不再完全圍繞蘋果的產品週期運轉。
並非台積電厚此薄彼,而是晶片面積(Die Size)的不對稱性,在一片同樣大小的十二吋晶圓上:
蘋果的A系列晶片:面積小,一片晶圓可以切割出約六百至七百顆。
輝達的AI GPU:面積巨大,一片晶圓只能切割出約七十五至八十五顆。
這近八倍的面積差異,決定了兩者對台積電毛利率貢獻的本質不同。在產能極度稀缺的二奈米時代,台積電必須在利潤最大化、與客戶關係間做出選擇。
更何況,輝達的客戶、也就是那些AI巨頭們,對價格極不敏感。對他們而言,GPU是印鈔機的入場券,只要能拿到貨,價格上漲三○%至五○%都可以接受。蘋果的客戶是一般消費者,晶片成本的微小上漲都會影響iPhone的售價和銷量。
當然,面對新舊兩大霸主,台積電不可能拋棄蘋果,而是選擇了一種「平衡木藝術」。
研究機構預估,台積電2奈米製程初期產能占比,蘋果首次降至50%以下
對新舊主客施展平衡木藝術
對蘋果,履行現有合約,保障其二奈米初期產能的基本盤,維持帝國運轉的穩定性。這是對過去貢獻的回報,也是分散風險的必要之舉。對輝達,則將所有新增的產能,以「拍賣」的形式優先供給,最大化攫取AI熱潮帶來的超額利潤。這場權力遊戲還有另一個面向:先進封裝。蘋果和輝達購買的東西截然不同。
蘋果需要的是InFO封裝,將晶片做得更薄,以塞進iPhone的狹小空間。輝達則極度依賴CoWoS封裝,將GPU和高頻寬記憶體(HBM)並排整合,以實現AI運算所需的最大數據吞吐量。
如今,輝達所依賴的CoWoS封裝,其營收規模已數倍於蘋果所使用的InFO技術。這導致台積電的資本支出出現了「分岔」:一部分資金繼續追逐摩爾定律,另一部分則投入到先進封裝密度的競賽中,為輝達擴產CoWoS。
面對權力天平的傾斜,蘋果啟動了一套精妙、多線作戰的B計畫。最尖端的A系列或M系列晶片仍交予台積電,但在「非核心戰場」引入台積電競爭者。
蘋果已與三星晶圓代工簽署戰略協議,由三星位於美國德州的工廠為其生產先進的CMOS影像感測器,此舉一箭三鵰。第一,打破索尼(Sony)在iPhone影像感測器領域長達十年的獨家供應地位。第二,利用三星的美國工廠,有助於蘋果實現其「美國製造」的內部目標,而無須完全依賴進度相對落後的台積電亞利桑那廠。最後,向台積電釋放訊號,蘋果擁有且願意使用其他晶圓代工夥伴,即便是在非處理器晶片上。
預計到二○二七年,三星將拿下蘋果CMOS影像感測器訂單的相當大一部分,為其帶來數十億美元的營收。此外,蘋果也積極評估英特爾的18A製程,目標是在二○二七年用於部分M系列晶片的量產。
現在,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何以謹慎著稱的台積電,敢下此豪賭?
答案,就在於客戶結構的根本性轉變。台積電的賭注,不再是押在單一客戶的成敗,也不是押在一個充滿季節性與產品週期的消費電子市場上。
過去,台積電的命運與每年秋季發布會的iPhone銷量緊密相連,這是一種高回報但高風險的「單支柱」依賴。而現在,它演變為一個更為穩固的「雙引擎模式」:
引擎一,是蘋果。它代表著穩定、巨大的基本盤,是可預測的現金流來源,為台積電的營運提供了地板。
引擎二,是輝達。它代表著AI超級週期(Super Cycle)的結構性需求。這是一個需求對價格彈性低、利潤率極高、且增長軌跡更為持久的市場,為台積電的營收提供了天花板。
當你的主要客戶從一個變成了兩個,且第二個客戶所處的賽道是一個結構性的超級週期時,鉅額的資本支出就不再是「賭注」,而是「必然的投資」。
這也意味著,只要AI革命的火焰繼續燃燒,台積電這種天文數字般的資本支出,可能將成為未來數年的新常態。
這場長達十五年的大戲告訴我們:在科技產業的權力之顛,沒有永遠的王者。而對於台積電而言,它最大的信心,正是來自於不再將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它所押注的,不是某一個王者的勝利,而是整個科技版圖結構性變革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