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汽車開入發那科園區，我們想起十二年前當時的第一次造訪。


在這四十六萬坪大，近六個大安森林公園大的樹海裡，藏著全球市場占有率最大的工業機器人之王—發那科（Fanuc）。


它擁有的獨門技術，讓它成為工業機器人產業龍頭，且曾三度登頂日本股王，是從奇異前執行長威爾許、中國前總理朱鎔基到台灣鴻海集團創辦人郭台銘等政商巨頭，都不遠千里也指名要拜訪的產業龍頭。

當時，一大片純黃色的建築物，以及一群穿著黃色制服的員工，以四十五度的角度鞠躬歡迎我們，那種耀眼的黃色，令人印象深刻，同時發那科還解釋說，黃色，是「有助清晰思考的戰鬥意志顏色」。

這次，實體AI浪潮來襲，我們再度登門造訪。


一進門，就在我們還搞不清楚「黃色巨人，為何連最引以為傲的黃色印象都變了」的同時，就驚喜的看見商周上回專訪的主角、現已退休轉任發那科特別顧問的二代掌門人稻葉善治。他即使左腳還在手術後的復健期間，暫時不方便行走，仍帶著現任社長暨執行長山口賢治與一線主管，一同接受採訪。

「以前從來沒有過。」發那科台灣區主管描述這次接待規格。

畢竟，在美國彭博報導當中，它是神秘巨頭（Secretive Giant），而英國《金融時報》則說它，宛如一座隱密王國， 這家公司為了不想讓外人認識它，雖然早在一九七六年就在日股掛牌上市，但一度長達近四十年未曾設置投資人關係（IR）部門。

原因無他：「我們正在競爭的市場類似於戰鬥」，所以「當我們處於戰爭中時，諸如在哪些市場銷售什麼樣的產品，以及它們的利潤率，或者我們如何在工廠內生產這些產品等資訊，都與軍事機密相同。」稻葉善治曾告訴《金融時報》，他們為何如此低調。

新舊世界雙重夾擊
實體AI、紅色供應鏈逼出開門轉型

這次，我們帶來的問題是，以前一向什麼都是自己做的發那科，這次要怎麼面對，機器人大腦要加入AI的浪潮？

不換，別人的機器人會更加聰明，換了，原本的特色是否將消失？

「這（實體AI）是我們滿頭疼、很多爭論的議題。」稻葉善治坦白說。

這家機器人產業巨頭，確實正面臨嚴峻的轉型考驗。

過去，他們以電腦數值控制器（CNC）為核心技術打造出的封閉生態鏈，就像是蘋果的iOS系統，讓客戶必須從手機、筆電、桌機，一路到耳機、手錶都買它的產品，才能獲得最穩定、可靠的使用效率，所以它靠著將所有機密都鎖在富士山腳下的黃色基地，變成全球工業機器人龍頭。

問題是，踏入實體AI時代，AI晶片取代電腦數值控制器，成為機器人的新大腦。如今，所有新大腦的競爭者，全都無法繞過當前主要由輝達所提供的大腦訓練平台，每個人都必須仰賴它來開發新大腦產品。

換言之，在機器人大腦這個賽道上，發那科如果不打破它獨善其身的隱士傳統，嘗試與外界規則串聯，它就無法挺進新世界，繼續當贏家。

這是個不得不為的新冒險。

面對中國紅色供應鏈等同業削價競爭越演越烈，企業就算搶到更多訂單，能撐住營收，卻擋不住營業利益率下滑。根據該公司財報數字，二○二五年營收雖創下歷史新高，但營業利益率卻已從十二年前約四○％的高點，腰斬到二○％左右。

在稻葉善治親自帶隊下，他破例打開了公司的三大廠區，跟著他走這一遭，我們也聽到了這個巨頭的轉型故事。

第一站》機器人工廠
神奇上演「機器人生產機器人」

進到機器人工廠，我們像是進入一個未來工廠。

一連串的機器人在接力組裝機械人，這是一個機器人生產機器人的神奇畫面。稻葉善治說，有時，就連他們自己都會搞不清楚哪一個是在生產、哪一個在被生產。他特別指著機器手臂上的綠色臂環說，「有戴的，就代表它是負責生產的媽媽。」

現在，它的機器手臂會像人類一樣，拿扳手進入死角中鎖螺絲。這座兩層樓的全自動機器人組裝產線，一班僅須一人就能管理，主要就是排除像零件偏移等導致生產中斷的狀況，未來期待透過AI應用，能讓機器人擁有自我分析的新能耐。

當AI可以自己學習，機器人就能自己幫自己維修。

發那科其實也看到，AI來了，會讓機器人變聰明。這也是它想打開大門的原因，但如此，發那科的特色會在哪？

他們的答案是，不用妄自菲薄。現在很多人都能開發AI這個新大腦，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身體，所以他們能做可靠的身體，供給大家使用，這反而是一種優勢。只要餅更大，他們就能吃到更多市場。

然而，這次轉型對他們而言，絕不簡單。

第二站》信賴性測試中心
產品挺過20道關卡才算及格

《東洋經濟》在《被嘲笑為「秘密主義」的工業機器人王者：發那科決定「開放化」的實體AI的衝擊》文中，就用「從發那科那裡跳出『開放化』這種話，就像長矛從天而降一樣」形容，這對該公司而言，是多不可思議的舉動。

根據發那科年報，從二○一四年到二○二五年間，製造人員總數幾乎不動，反觀研發人員同時期總數則成長一倍，「這幾年增加最多的就是軟體研發人才。」稻葉善治說。


人增加了，在最核心的信賴性測試中心中，中心地帶新增了很大片的軟體測試區，也有一些測試開始導入AI應用來提升測試效率。

一方面他們要讓AI幫自己，另一面，對硬體的測試又絕不鬆手，這等於是雙重投資。

一走進信賴性測試中心，映入眼簾的是潔白乾淨就像是無塵室的廠房環境，卻幾乎看不到任何工作人員，只聽見輕微機器運作聲響與我們的腳步聲，但放眼看去是五花八門的產品測試區。

而在廣達六千多坪的廠區內，從負三十度C至六十度C的全氣候模擬測試、三百六十度化學侵蝕測試、全球電壓適應測試、超高壓毀滅測試，到稻葉善治寫博士論文設計出的獨門測試等，算下來，一項產品至少須挺過上看二十種酷刑考驗，確認可靠性OK，才算是該公司的及格產品。

內部也要習慣開始跟人合作。

該公司在去年年底，宣布與輝達合作，整合輝達的機器人軟體平台Isaac模擬框架與AI模型，共同推進工廠自動化流程與實體機器人軟體平台技術。隨後在今年五月中，又進一步宣布聯手Google，共同推動北美製造業導入實體AI自動化技術。

這一連串力拚開源產品的布局，立即獲得資本市場的肯定，讓該公司市值一度在五月中旬飆出突破八兆日圓的歷史新高。


但，為什麼不能從中取捨？而是要雙重努力？

當機器人與AI結合後，看不見的AI犯錯，可能只是提供錯誤資訊，但看得見的AI犯錯，卻可能造成產線故障、破壞，甚至是傷到工人，所以誰能提供安全且不會出錯的產品，就是勝出關鍵。

「AI可能更需要測試，因為它會出錯或是有幻覺的機率更大，那如果在工業上，這是不能出錯的最根本問題。」稻葉善治說。

防錯，也是一種新競爭力，只是這些投資，都影響到公司的營業利益率表現，二○二五年約二一％的水準，相較二○一四年，掉了十九個百分點。

最後一站》維修工廠
保存60萬絕版零件，堅持老派信任

這是讓人最印象深刻的一站，占地不是最大，但是擺放的東西卻最「不合時宜」。

最後一站，是維修工廠，一進門，我們能看見搭配老舊映像管螢幕使用的測試設備，以及不同年代的產品零件，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十年前。

牆面的介紹強調：該工廠存放的電子與器械零部件多達一萬五千種，而且超過三百萬件的零件庫存量中，停產的絕版零件就占了二○％之多。


稻葉善治拿起一塊該公司最早期設計的控制器面板說，「我們希望客戶工廠的產線不要停擺，造成損失，如果老設備不能修的話，客人會很困擾，所以要做這些，讓賣出的機器都能動。」

這真的是很「不效率」的地方，但稻葉善治說，準備的庫存，就是為了要落實終身保固的服務承諾，讓客戶需要時，他們都能準備好。

在AI即將走入實體世界時，這家龍頭企業卻堅持老派的信任，並認為這是商業中不會被取代的本質。

畢竟，技術能被複製，信用卻只能被累積；AI能縮短知識的距離，卻無法縮短信任形成的時間。

一直在做企業生意的發那科發現，把這個點守住了，封閉與擁抱開放，都只是回應顧客的手段。

直至離開時，發那科員工才對我們說，工廠外觀顏色為何改變。

原來，該公司過去全黃的廠房色調雖然鮮明，但當地政府認為，這很難融入大自然與城市景觀，期待黃色巨人做出改變，最終他們決定接受外來建議，學著透過色系改變融入環境。

獨樹一格，很特別，但與他人共融，帝國才可能沒有邊界。這，也正是該公司如今開門轉型的思維核心。

他們也遭遇新的現實：如果不夠開放，繼續成長，公司長不大，就不會有足夠好的人才，帶來新活水。

從過往獨立鮮明的隱士到如今擁抱世界的勇士，實體AI讓他們得換上新面貌，進行全新演化。朱志洋對我們說「發那科還會進步、變強」，這句話現在還在發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