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苗栗縣泰安鄉的山嵐還繚繞在山間,士林部落文化健康站裡,長輩們已排排坐好,眼睛盯著大螢幕,跟線上老師做伸展。
「對,手撐穩,第一排最右邊的大哥很棒,核心很有力喔。」大螢幕裡的老師說。
被誇獎的泰雅族白髮大哥立刻挺起胸膛:「一定的啦,我是班長咧。」旁邊同學起鬨:「對啊,班長做不好的話,要取消」、「什麼取消,那叫罷免啦!」教室裡笑成一團。
「上兩小時課、接著供餐,大家都很願意來。」牧師林以撒說:「這裡到最近的醫院要四十分鐘,叫救護車要三十分鐘才到,叫了幹嘛呢?⋯⋯不如多運動保持健康,比較實際。」
「小病等它自己好,大病看路長、還是命長。」這在原民部落裡不是玩笑,而是城鄉醫療資源長年的距離。台灣平均每一萬人口有將近二十三位西醫師,但在偏鄉卻少於十位;原住民的平均壽命僅約七十三歲,比全體國民平均足足少了七歲以上。
「同一張健保卡,卻是兩端不同的人生。」WaCare遠距健康平台創辦人潘人豪說。
這位習慣處理巨量資料與高速運算的資工博士,卻把時間花在台灣最慢、最遠的偏鄉部落,而他走上這條路,來自一場措手不及的告別。
父猝逝、母失智後,轉化照護能量
「期待醫師上山,不如把人搬到線上」
那時他還在讀博士,有天父親打電話來,語氣如常的問:「要不要回家吃晚餐?」他忙著做實驗,只說會住研究室,沒法回家。隔天他手機沒電,直到晚上開車回家,在地下室見到淚流滿面的姊姊。
「找了你一整天!⋯⋯爸爸走了。」
「我前一天還跟他講電話,隔天家裡卻變成雪白一片的靈堂。」父親因心肌梗塞猝逝,潘人豪沒哭,只覺得像個過於誇張的夢境,而自己始終醒不過來。
那份「來不及」的疼痛,成了他心中無法量化的數據黑洞。幾年後,母親中風、失智,過去注重孩子禮教、曾是企業財務長的端莊女性,因為失智,變成了會暴力掀桌、滿口三字經的陌生人。
「失智症很殘酷,你得看著你最熟悉的人,完全變成另一個人。」為了照護母親,他開始寫程式,一開始很簡單:一個智慧手環、一個App,兒子可以遠端看到母親每天走了多少步、睡了多久。數據變好,他就打電話鼓勵她。
慢慢的,這成為一條新連結。他打開母親的照護紀錄,除了基礎血壓與心跳,還包括當天的濕度、空氣品質。身為科學家,他甚至會結合氣象預報,透過AI預測母親隔天可能出現的生理與情緒變化,提前準備。
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這套系統能守護他的母親,也許就能守護更多人。原本只為母親設計的小系統,變成WaCare的雛形。
父親年輕時曾在台東偏鄉投資種植加州李,讓潘人豪對部落始終有種熟悉感。創業後,他帶著團隊開著小車,跑遍一個個部落。有次他爬上海拔一千七百公尺的馬烈霸部落,發現當地網速接近一百Mbps,比都會區還快。那一刻他發現,要消滅偏鄉的健康不平等,靠的未必是巡迴醫療車,而是早已拉進山裡的光纖網路。
「與其期待醫師上山,不如把人搬到線上。」他說:「當醫療進入數位空間,就不再有Accessibility(可及性)問題 。」
傳統模式下,一位物理治療師舟車勞頓八小時上山,只能服務十幾個人;但社區據點裡,只要一台螢幕,就能連上整個醫療團隊,一位專家可以同時帶著數百位長輩運動。
然而真正困難的,不是技術,而是人。偏鄉堆滿了政府發放,卻沒人會用的平板電腦,潘人豪發現,真正的關鍵在於第一線的照護服務員。
這些照服員多半是當地五、六十歲的媽媽,對數位工具充滿恐懼。於是他又帶著團隊教照服員用數位工具。
當她們發現只要點開螢幕,醫師、治療師就能在線上幫忙帶課,漸漸從排斥轉為依賴。WaCare已服務超過一千九百個社區據點,串聯全台超過三千位專家,原本孤立的聚落,慢慢連上新的照護網絡。
但即使連上照護資源,還有另一個更難的問題:改變人的行為。
醫師叮嚀比不上贏過隔壁阿伯
自我照護變社交遊戲,還用AI衛教
「醫師叫我每天量血壓,好麻煩。」潘人豪常聽到部落長輩這樣抱怨,於是他在系統裡加了個競賽功能:長輩量血壓、做運動可以累積點數,排行榜每週更新。
「醫師的叮嚀,比不上『贏過隔壁阿伯』的成就感。」他笑說,當自我照護變成社交遊戲,長輩每天主動量血壓,急性醫療事件發生率隨之下降。
遠距醫療在台灣長期受限於法規,醫院與健保體系也不容易合作。「技術不是最難的,觀念才是。」潘人豪苦笑說:「很多人願意花五百元上線上瑜伽,卻不願意花一百五十元諮詢醫師。」
他撐了十年,情況才慢慢改變。Google看到他做的事,提供一百萬美元,協助團隊將AI糖尿病預測模型整合進平台,深入全台三百個偏鄉社區,進行健康風險預測與衛教介入。
當許多人在追求用AI生成漂亮的圖片、寫文案時,潘人豪跟團隊做的事卻很瑣碎不起眼:提醒長輩量血壓、做運動、按時吃藥。
「數位醫療在未來五年,不能只是輔助現有體系,必須成為長照的主要支柱。」他認為台灣真正的競爭力,從來不只是晶片技術,而是對社會痛點的理解,目前他也計畫將照護模組出口到同樣面臨老化的日本、中東市場。
二○二五年底,在多年失智照護的漫長旅程後,潘人豪迎來母親的最後一段路。
那一天陽光很好,他帶著早已無法行動言語的母親,到她長期信仰的廟宇拜拜。回程在竹山的路邊,母親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他沒選擇送急診、電擊,而是在車內安靜的跟她道謝、道歉、也說愛,最後,母親在他懷中平靜離世。
沒有臥床、沒有插管。對他來說,這像一場遲到多年的補償,當年錯過父親最後晚餐的遺憾,終於在陪著母親平靜善終的一個小時裡,得到了釋懷。
從在研究室追求運算極限的資工博士,到蹲在部落與長輩聊天的創業者。潘人豪走的路看似很長,卻又很近。他想在數位時代找回更古老的東西:關懷。
「我不是要用科技翻轉醫學,」他說:「只是想運用這時代的工具,找回醫病關係原本該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