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二五年傳產一片愁雲慘霧中,卻出現了一群逆勢的「貴族」。

去年,台灣工具機、手工具出口普遍衰退,至多衰退近一○%。但,檢測設備這個族群卻連續十一個月成長,其中十個月更達雙位數,出口值近五十五億美元,占出口總額一七%,撐起傳產出口半邊天。

而其累計出口值甚至在十二月超過包含半導體設備的電子設備類別,成為機械設備的出口冠軍。

他們在資本市場也同樣震天價響。檢測設備業的領頭羊們,例如牧德股價十年翻漲近十倍、最高曾達六百四十三元,龍頭致茂股價站上千元,市值更已接近五千億元,比第一金、緯創都還高,新上市的竑騰則在年前連續多天大漲、年後股價更已破千元。

但,當商周採訪團隊探詢產業界、研調機構時,最常聽到的答案卻是:「檢測很重要,但我們真的研究不深。」

看懂「比台積電好賺」的隱形產業
位居產業末端,現在因AI大爆發

為了完成這篇報導,我們從半導體、電路板、電子設備一路問到機械公會。幾乎每個人聽到「檢測產業」就倒退一步,「它在產業鏈最末端,我們怕答不出來。」

問題是,檢測從來不是小生意。根據國際半導體產業協會(SEMI)估計,二○二五年全球半導體檢測設備產值約新台幣四兆五千億元,台灣也有近一兆二千億元,比整個機械產業還大。

而且業內廠商多、產品雜、毛利動輒六成以上,有些甚至被業界形容「比台積電還好賺」。

這樣的產業卻長期隱形,演變成一個奇怪的「三不管地帶」—重要、賺錢、卻沒人講得清楚。

究竟我們該怎麼理解檢測產業?

簡單講,它就像是半導體界的「魔鬼剋星」,專門幫忙揪出製程裡的鬼,改善製程良率。

而它又究竟在做什麼?最好懂的說法是:確認一個東西,是否真的如它看起來那樣正常。

從市場買菜秤重、手機螢幕找壞點,到半導體廠奈米級製程,都屬於檢測的範圍。工研院量測中心執行長藍玉屏指出,檢測的對象可以是尺寸、電壓、材料特性,甚至是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奈米以下的世界。

而在業界,檢測又可再分為兩種層次。致茂電子執行長曾一士解釋,一種是「檢測(Inspection)」,就像用相機拍照,看有沒有閉眼睛;另一種是「量測(Metrology)」,則是精確測量數值,例如線寬是多少奈米、厚度差多少微米,讓工程師能進一步控制製程。

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檢測並不是產線上的主角。

過去,檢測之於科技業的角色更像是「保險」。

專精於紙類光學檢測的微覺視總經理許軒兢形容,當產品沒有問題時,沒有人會知道檢測設備的價值;甚至,檢測出問題,反而代表產品不能出貨,對營收是「壞消息」,這就像老年人不愛看醫師,怕一檢查就一堆病痛的逃避心態,在產品單價不高的年代,多數企業寧可承受一定比率的不良,也不會過度投資檢測。

但AI時代改變了這個邏輯。

微驅科技總經理吳金榮回憶,過去一顆中央處理器(CPU)售價最高頂多五百美元,一位證券分析師補充,平均是兩百到三百美元;如今,一顆用於AI運算的圖形處理器(GPU),單價兩萬到三萬美元,價格何止十倍。

在晶圓廠端的價值又更高。吳金榮進一步解釋,一片先進製程晶圓,價值可達新台幣數百萬元,良率只要出現零點幾%的波動,影響的就是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元的差異。

具體來說,目前半導體檢測因為兩大結構性變化,帶來爆發性的需求。

工研院產科國際所分析師呂建興解釋,第一,是製程進入奈米以下世界。當線寬縮小至兩奈米等級,人眼或傳統量測設備都無法觀測,對影像解析度與量測精度的要求就會大幅提升。

「當我們進入奈米世界,很多東西量不到了。」台大機械系特聘教授覺文郁形容,這就像是鬼魂,或許真的存在,但人看不到、機器也觀察不到。

現代管理學之父杜拉克(Peter Drucker)曾說過:如果你不能衡量它,就不能管理它。

此時唯一解方就是檢測,因為檢測設備雖然無法看到「鬼」、也就是兩奈米以下的缺陷,卻能透過比較兩隻「鬼」之間的距離,進行捕捉。

第二,是先進封裝讓晶片從「單一元件」,變成「系統工程」。一個封裝內可能包含數十個晶片,彼此之間的對位、連接與熱變形,都會影響良率,因此檢測對象也從晶片,上升到整個系統。過去的檢測設備已無法完全覆蓋,必須全面升級。

因此在AI時代,檢測設備的需求已從「選配」變成「標配」。

他們看似長期投入低投報的事
實為站穩利基卻高獲利的長期趨勢

生產半導體與檢測設備的萬潤董事長盧鏡來曾指出,過去一條產線可能只需要一台檢測設備,現在CoWoS製程上的每一個站點都需要獨立檢測。

這意味著,檢測產業的成長,不只是因為設備單價提高,也同時來自於需求數量的全面增加。

同時,當產品價值提高數十、上百倍,檢測的角色也隨之改變。它不再只是在整個價值鏈最末端負責篩出錯誤,更是要提前避免錯誤發生。

許軒兢分享一個故事。他曾遇過一位客戶長期被一個問題困擾:同一條產線,夏天的良率總是比冬天差。

明明看起來設備正常、人員正常、流程也完全一致。直到導入檢測設備,答案才第一次被「看見」。

原來,是刮刀上偶爾會卡著蚊子屍體,影響塗布均勻度,進而造成產品缺陷。夏天蚊子多,良率自然下降。問題確認後,工廠加裝黃光與空氣窗簾,良率隨即穩定。

這正是檢測產業如今真正的價值:讓錯誤可以被修正。

但有趣的是,這一波爆發的贏家多半都經過了十年以上的蟄伏,不少甚至原本是黑手,然後開始學會程式,最後再去理解光學,學習如何抓住光。

「很多東西講下來,都不是很令人興奮,因為我們很多年前就做了。」曾一士直言,無論是機器視覺、大數據,或智慧製造,這些今天被視為AI核心的技術,早在十幾、二十年前就已存在,只是當時沒有足夠的需求。

「我到現在依舊認為自己是機械業。」竑騰總經理徐嘉新表示,公司早期主要從事設備結構件與搬運系統,光學檢測設備占營收比率有長達十五年的時間不到一成。但他們卻為此聘請博士,而且在公司還不賺錢時,就為了開發光學技術,得測試市面上二、三十種鏡頭,直接大手一揮,告訴團隊借不到的鏡頭就全數買回來,「一顆大概要二、三十萬,很多同業都只能用借的。」該公司員工表示。

如致茂,早在三十餘年前,電腦方方正正,搬運時得雙手合抱的時代,就接觸了光學檢測;均豪也是約二○○五年前後就投入至今,光學檢測至今還不是其營收主力。

從財務角度來看,這更是不吸引人的選擇。

研發投入動輒占營收至少十幾%,回收期動輒五年、十年,短期難以帶來明顯營收,甚至可能拖累公司表現。對多數企業而言,這樣的投資很難被接受。

為什麼這些人長年把資源投入在看似低投資報酬率的事情上?

首先,他們雖然蹲很久,但並非盲目的蹲。檢測一直是個利基,但高獲利的市場。例如牧德,不論是年營收不到兩億,或是事業高峰的逾三十億,其毛利率一直能維持在五○%以上甚至接近七○%、淨利率平均更在二五%以上,比許多半導體公司還高。因為即使早期光學檢測的市場並不大,但只要相信其價值的客戶,都願意花錢埋單。

第二個原因是,他們都看懂長期趨勢。雖然市場對檢測的觀感隨時代不同,但身處其中的人們都知道,對科技與製造業來說,檢測始終是剛需,不會消失,甚至只會越來越難、項目越複雜。而且至今也很難被AI取代。

先進自動化光學檢測設備研發聯盟主持人、台大機械工程學系終身特聘教授陳亮嘉指出解釋,自動光學檢測(AOI)是由光學、演算法和機械設計所組成。若只有AI,卻沒有機械視覺,等於看不到;看不到就量不到,量不到就得不到數據,沒有數據,AI就沒有資源去演算,所以光有AI,沒有用。

更不用說,光學檢測必須結合機械、演算法、光學,是跨度非常高,摩擦力非常大的領域,不是單憑軟體可以輕易突破。

他們在對的趨勢上,長期做看似低投資報酬率的事,但久了,卻反而成為高投資報酬率的護城河。

尤其產業如今更出現了新的突破口。

過去,半導體供應鏈極為封閉,多數晶圓廠傾向長期與既有設備商合作,不輕易更換供應商,避免製程出現不確定性。

傳產跨入半導體理想的破口!
挑戰:台灣實驗室一半是外國人

但AI浪潮打破了這個平衡。「台灣有最好的練兵場,」勤業眾信科技與轉型服務資深執行副總經理溫紹群指出,以前台灣半導體業者多跟外商採購設備,但外商通常靈活度較低,價格又高;但現在因為檢測需求大增,既有的業者已經無法支應需求,因此為很多長期投入檢測技術的本土設備商,打開了過去難以進入的大門。

安侯建業工業產業主持人陳其愷觀察,晶圓廠初期導入新設備時,通常會先從單一產線的一個站點開始測試,而非全面替換,門檻並沒有外界想像中那麼高,「切入半導體不容易,但一旦進入,門檻就會變低。」

更重要的是,光學檢測屬於「非接觸式」技術。均豪董事長陳政興指出,由於設備不直接影響製程本身,客戶導入時的顧慮相對較低,也讓新供應商較容易獲得機會。

陳亮嘉認為,這是傳產想轉型、跨入半導體的理想破口,「(檢測設備)需求僅滿足兩成左右,」他認為市場還有非常多機會。

當然,檢測產業也並非沒有挑戰。

「最大的問題仍然是人才結構失衡。」陳亮嘉指出,光學檢測最關鍵的是具備科研能力的人才,但台灣人強在產品化、製程優化與效率提升,同時,少數具潛力的科研人才就算出身台灣,往往在海外接受完整訓練後,選擇艾司摩爾(ASML)、柯磊(KLA)等外商。

再加上,台灣設備廠的薪資,本來就落後晶圓廠、封測廠一截。「我們實驗室有一半的人是外國人。」陳亮嘉指出,過去檢測不會是機械系同學的首選,雖然現在狀況轉好,但人才培育依然緩不濟急,只能從國外尋找人才。

檢測產業的崛起,雖然是AI帶來的機運。但這群人能承接起機運,是因為當多數公司追逐短期成長時,他們選擇投入趨勢正確,但中長期才能爆發的領域,忍受很長一段營收有限、能見度不高的日子。

AI時代,太多的技能跟努力,都可能隨著一次AI更新就變成過眼雲煙。

但如果我們跟檢測業的這群人們一樣,努力的是選擇幫人解決複雜、困難、在現實世界具備高摩擦力的問題。即使當下看似低報酬,但複利所累積的威力,才能累積出長期的不對稱報酬,成為報酬率最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