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南方的家電與零組件製造業重鎮：佛山的商人，在聽到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威脅要對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加徵一○％關稅時鬆了一口氣，因為在競選期間，這個數字曾喊到六○％。
川普重返白宮，將是中國的製造與出口產業有史以來最嚴峻的考驗之一。短短二十年內，中國已變成最強大的世界工廠。但由於該地內需因房地產低迷而受到打擊，北京當局越來越依賴出口產業來支撐這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製造占比過高狂投資，遭美反擊
在習近平所描繪的「民族復興」藍圖中，必須擺脫對西方技術和製造業的依賴。中國政府正在將資金從房地產和基礎設施等傳統領域轉向先進製造業。
與此同時，由於中國國內的工資增長停滯，企業利潤率也受到壓縮，這使得中國出口產品在國際市場上更加具有價格競爭力。這讓包括美國在內的那些已與中國存在大額貿易逆差的國家感到擔心。
但也有些人認為，北京面臨過度依賴製造業的風險。Natixis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加西亞—埃雷羅（Alicia Garcia-Herrero）表示，中國的消費僅占全球的一五％，低於其在世界GDP中所占的一八％的比率，也遠低於其在製造業中所占的三成比重。這使得它依賴其他國家的需求，來吸收其龐大的過剩生產。「中國未來面臨的保護主義肯定不會在西方世界停止……，而且它只會加速。」她說。
根據洛桑管理學院（IMD）國際經濟學教授鮑德溫（Richard Baldwin）的說法，中國如今是全球唯一的「製造業超級大國」。據其估算，中國占全球總產值的比率從一九九五年的五％，上升至二○○○年的三五％，大約是美國的三倍。
二○一九年，在約五千種產品中，中國有近六百種在出口上占據主導地位，遠超美國、日本和歐盟。
中國的製造業成功不僅基於龐大人口、市場與有天賦的民營企業家等天然優勢，還得益於政府支持政策。例如對國家基礎設施投資、廉價貸款以及補貼等。
房地產、內需疲弱加劇內捲競爭
然而，經濟學家指出，中國成功的「秘方」中具有明顯的資本主義色彩。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世界貿易組織研究院院長屠新泉表示：「中國市場競爭非常激烈，這一點在大多數中國製造業中都能看到。」
隨著房地產市場的低迷及對應的家庭需求疲弱，競爭進一步加劇。中國的生產者物價指數（PPI）已連續兩年處於通縮區間，而中國上市公司的利潤預計在二○二四年將連續第三年下降。
儘管如此，政策制定者仍加大製造業投入，今年中國製造業固定資產投資成長率預計達九％。但這導致產能過剩，而中國內需疲弱，該國消費占GDP比重僅五五％，遠低於美國八成。
中國在電動車和太陽能等綠能產業中居領先地位，但國際市場上的壓力也在增加。
佛山是中國製造業面臨挑戰與企業家活力的縮影。這座珠三角工業城鎮，曾因在建材產業的領先地位而為人所知，甚至有「有家就有佛山造」的美譽。
但隨著中國房地產市場萎縮和出口環境惡化，佛山的進出口總值二○二三年下降了一○．五％，今年也延續此趨勢，使得許多小工廠倒閉，產品價格暴跌。
面對困境，許多製造商開始探索海外市場，包含許多原本不擅長國際貿易的工廠也不得不開始嘗試。同時，「去中國化」成為一種新策略，許多企業選擇在東南亞設廠，以避開地緣政治障礙。
不過，要將製造業轉移海外並不容易。上海榮南科技董事長金濤指出，中國工人的效率和靈活性在其他國家難以複製。「中國工人願意加班以賺取更高收入，」他說。
一些高端製造商則表示，中國擁有快速開發產品和豐富技術人才的能力，一些需要高度精密的技術在越南或墨西哥尚無法實現。但與此同時，中國製造業過於激烈的環境使得利潤空間受到壓縮，這種競爭讓人擔憂其可持續性。
中國的傳統製造和出口模式已達極限，面臨持續的通縮壓力、青年失業及工資下降等挑戰。
轉向做大服務業才可能化解矛盾
十二月，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強在與中國和外國企業家的圓桌會議上，引用經濟學家亞當．斯密的分工理念，強調中國支持「全球分工的合理性」。此舉旨在展現中國做為全球化倡導者的形象，這與美國即將上任的川普準備加劇貿易戰形成對比。但中國製造業的壓倒性優勢讓其貿易夥伴擔憂，本國產業可能被中國吞噬，並讓自己淪為消費型客戶國。
中國歐盟商會的埃斯克倫德（Jens Eskelund）認為，中國在解決這些潛在緊張局勢方面，確實有相當大的自身利益，因為若不妥善處理，這些問題可能會迅速爆發。
北京九月時推出了刺激經濟的計畫，但主要集中於拯救股市與房地產相關的貨幣政策，他們仍專注於先進製造業的發展，而非轉向以服務業為主的經濟結構。
川普政府加強貿易制裁的可能性迫使中國考慮轉向以國內需求為驅動的模式。一些學者認為，中國的傳統製造和出口模式已達極限，面臨持續的通縮壓力、青年失業及工資下降等挑戰。
「中國在全球出口中的占比已經夠高了……，所以從我們自身的經濟發展來看，應該更多依靠國內市場，」屠新泉說，「現在正是中國改變經濟策略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