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三月二十二日《管理相對論》開欄,《商業周刊》與台大合作,邀集五十七家台灣最有競爭力的企業領導人、管理學者及全球五百大企業高階專業經理人參與此專欄,透過學術與實務辯論,系統性留下台灣經營智慧。在此次與未來一期內,我們將會總結,名師們對七十三篇印象最深刻的發現,與爭議最大的六個議題,提供讀者再作思索。 台大管理學院副院長李吉仁(以下簡稱李):首先,我們是不是先從各自有什麼驚奇的發現談起? 台大副校長湯明哲(以下簡稱湯):原本我們在學術上認為是「相對的」、沒有標準答案的論點,在實務上,企業家經常都有結論:像是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先生談「時勢造英雄,還是英雄造時勢?」答案是時勢造英雄,因為英雄不可能創造技術環境或是國家社會的趨勢;像是聯強總裁兼執行長杜書伍先生談「人才是EQ重要?還是IQ重要?」事實上,企業家泰半認為IQ重要,沒有IQ根本做不了事,而且有名的企業家,大概沒有人EQ 很好(笑)。 李:台灣的創業家想法(相對於西方)很有獨特性,在台灣這小小地方有很多類似的邏輯是相近的。另外,學術上講「應然」與「實然」,就是應該怎麼做與實際怎麼做,兩年下來,我們訪問公司的實然與學術上的應然相差得並不太遠。 湯:而且,台灣企業的管理思維跟一般坊間流行的觀念不一樣。像是《執行力》那本書一度很流行,大家就誤以為企業執行長只要執行力,錯!我們訪問的企業老闆與執行長每個人都是Thinker(思想家),從全球布局、公司未來發展到人才運用,天天都在做思考的工夫。CEO要的是思考力而不是執行力。 台大EMBA執行長黃崇興(以下簡稱黃):我的驚訝反而在於,「怎麼還是這樣的講與想?」尤其是在談接班人時;再者,就是企業雖然都講重視人才,但論述不夠有說服力,讓人懷疑企業有沒有很強的承諾去發展人才?第三就是台灣企業缺乏有系統的管理方法應用力。這三個管理上的問題,是未來台灣企業發展的隱憂。 李:接下來就是異中求同、同中求異,如果從我們過去訪談結論差距最大與共識最強的主題談起,第一個主題便是「創意重要?紀律重要?」 爭議主題一: 創意與紀律孰重? 衝突點:文創產業重視創意,科技產業重管理紀律,外商則談「人性化管理」以兼容兩者。智冠科技董事長王俊博說「沒有紀律,創意沒有價值!」《賽德克.巴萊》製片黃志明則說,「創意當然比紀律重要!」管太多,創意會消失!管太少,創意無法實現商業價值,企業價值創造關鍵議題:如何在創意與紀律間取得平衡? 湯:創意不是胡亂的想像力,而是有紀律的實現公司利益的做法。所以,問題不在於「創意重要還是管理重要?」而是創意管理怎麼做。 李:創意如果沒辦法被管理,下次你就不知道這創意要怎麼讓它再出現。所以答案應該不是在於either or(非黑即白)而是how much(調配平衡)。 湯:但實務上的挑戰是,管太多創意就捏死了,管太少就會失去控制。 創意越大越需要機制化! 李:問題是你要的是大創意還是小創意?如果要大創意,想做像蘋果iTunes音樂平台那樣的東西,你就要想怎麼實現這個生態?創意最後要轉化到產品或應用,沒有機制化(institutionalization)是不可能的,以迪士尼為例,同樣是講故事,米老鼠不會要求加薪,但管理對象換成電影主角就不一樣;相對的,如果今天你有的只是個小發明,大概也沒什麼要管理。 湯:但如果問,台灣過去為什麼一直沒有一個大創意出現, 讓我們能有一個大企業?我覺得答案是缺乏管理。台商的管理制度經常是在扼殺創意的,而且有些老闆以為自己最有創意。這和學術界研究的NIH(Not Invented Here is no good,非我發明症候群,凡非我族類的意見一概拒絕)現象不謀而合。 黃:這裡頭更多是老闆的主觀決定,那叫不叫創意。老闆以為他一直鼓吹創意,可是他另一隻手一直砍,有時這是公司文化使然,有時是缺乏孵化創意的管理能力。 爭議主題二: 決策老闆說了算? 衝突點:這是史上首次老闆們站出來描述自己對決策角色的期待,但答案卻南轅北轍。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認為,團隊決策結果容易傾向平均,成敗最後關鍵取決企業領導人;趨勢科技創辦人張明正則指出,CEO應是調和者而非是下命令,只有養成內部民主機制,組織才可能養成自覺文化。 李:波士頓企管顧問(BCG)資深合夥人兼董事總經理麥維德(David C. Michael)在一二○三期講, 如果台灣企業不發展內部團體決策或較為民主的機制,人才會寧可走到較能讓他發揮的舞台……。但實務上是,專業經理人往往只想做那九五%可做的決定,剩下五%較茲事體大、冒風險的讓老闆來做。 真正授權要有容錯空間! 湯:美式管理假設每個人都想做領導人,但在東方不是。台灣很多高階經理人並不想當領導人,寧當追隨者。當領導有什麼好處?他又沒股權,跟老闆走就好,所以老闆決策一定優於團隊決策。 李:我的看法有點相反。第一,台灣是老闆當家的文化,創業主又身兼經理人,持有股權又高,就算他(對下屬)說, 「你們做決定好了,」可大家都知道老闆是誰,所以不可能發生真正的民主;第二,也因老闆是最後受益者,所以他會敢於去做需要冒風險的決策。結構使然,使專業經理人傾向做較為安全的決策。 但是不是人才市場吸引力會大到企業非改不可?我倒認為外在力量不如內在想改變的力量,也就是說如果今天老闆敢拍板風險決定,下個領導人敢不敢拍板? 換句話說,接下來就是企業傳承問題會迫使企業改變。 湯:張忠謀講過,德州儀器(張忠謀曾任副總裁)非常重視經理人會不會為公司的利益冒險,不敢冒險永遠升不上去,所以制度逼經理人須做風險決策;鴻海董事長郭台銘則講,「我要是非題、不要選擇題,」就是他會逼著下屬要提一條路,走或不走,而不是要老闆,「這三個方案你選一個。」 黃:這牽涉到企業文化跟管理制度,如果老闆連小事都做決策,就完蛋了。多少老闆被戲稱成「科長」? 李:老闆一定要自覺的去限縮自己做決策的空間。 湯:杜書伍戴戒指,戒頭向手掌心,提醒自己要忍住,不要在會議上多發言,讓下屬有成長空間,還有王品董事長戴勝益,在一個店長手上寫字,下午兩點再看字在不在,這樣店長就不會去收拾桌子碗筷(笑),都是限縮老闆的權力。 黃:但如果我授權叫你做決策是非題,就要有個容錯空間。如果我們回到第一個主題──「創意」,台灣企業很多創意在老闆面前死掉,關鍵就在於,西方(企業)有個「容錯空間」,公司來講,你做錯了公司也承受得起,但台灣企業往往沒有容錯空間,那當然造成下屬永遠向老闆報告說,「老闆,這三個方案,您選一個吧!」 爭議主題三: 變革應該快或慢? 衝突點:七五%的企業變革,在初期凝聚共識時就失敗。所以有人主張,企業變革一開始就該用「震撼療法」, 像台泥董事長辜成允接班後,就大舉變動人事,務求在組織內營造非變不可的氣氛;然而,被譽為「變革教科書範例」的飛利浦集團則主張變革先慢後快,財務止血要快,策略變革要謀定後動。 湯:跟台泥集團董事長辜成允的那場對談對我很有啟示。他說,你要改革,如果慢的話,部下先懷疑你是真要改還是假要改?動作一慢,反對力量就開始集結,所以沒有慢的道理,還是快重要。 李:要快要慢,我覺得端看組織的危機性。解決危機跟轉向要分開(思考)。如果組織財務流血,止血一定要快,但接下來方向調整是mega change(大轉向),那組織內部就要有共識; 但共識又取決於決策結構,例如,飛利浦是外商,重視溝通共識,所以花很多時間談,但如果在老闆當家文化裡面,老闆膽識夠,就會快。 湯:但通常老闆自己闖的禍就慢(笑)。 李:有些公司員工都知道要等老闆說第三次時再動,因他講第一次、第二次時你動,搞不好他隔天就變了、你動得太快還會被罵,但如果他真要動時,你沒動他又生氣。所以,組織如果要改變,clarity(改革明晰度)是重要的。 黃:所以clarity就是說,公司要變的時候,老闆不能自己變來變去,得要「砰!」(手勢)很清楚,要讓人家覺得老闆真有那個決心,否則喊狼來了反而造成惰性。 李:組織一定有慣性。所以,需要一套流程凝聚改革方向,那其實是個組織工程。 改革是零與一百的選擇! 這有明顯文化差異。東方老闆講究「情」,改變不能無情,尤其過了流血階段,都講「能不能用和緩方式處理?」因為老闆的概念是:「大家都是跟我打江山出來的,我有一口飯吃你就有一口飯吃。」創業主顧及當年大家胼手胝足,轉型快不來,但第二代可能會不同。 黃:你看《雍正王朝》,康熙選雍正接班是有道理的,因康熙砍不下去,他選改革者去接班。(但)我認識的台商,有的那情字可拖幾十年,造成企業文化與組織運作的陰影……。 湯:太慢不利改革。當公司上下都充滿著「情理法」,不是「法理情」,等有一天真的開革員工時,會引起全公司恐慌,接著造成怠工,上下猜忌。 台灣企業不可能像西方企業一樣說砍就砍(裁員),沒有辦法用很嚴厲的方式要求高階主管付出一五○%的心力,可是那種講績效的企業就會贏過我們講一團和氣的企業。這是零與一百的選擇,沒有in between(居間)的。所以啟示就是,當你是第二代企業家,兩條路只能選一條:要不就是你跟第一代創業家一樣,跟下屬表達感謝(用大家長式領導);第二條路是, 美式管理那套很無情的,看數字講績效。不過,第二代通常兩者都做不到的。兩條路都混在一起的時候,企業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