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的交配儀式廣為人知：雄螳螂的腦中產生一種化學物質，告訴牠：「小心，別靠近她。你這傻瓜，她會將你生吞。」與此同時，牠腹中另一種化學物質則對牠說：「儘管去吧，沒問題。」 雄螳螂猶疑之際，雌螳螂已先下手為強，吃掉牠的頭。一心想發揮自己關鍵功能的雄螳螂，緊抱住雌螳螂。但這可憐傢伙已丟了自己的頭，死無全屍。只是那雄性殘肢仍緊緊抱著雌性身體，繼續辦牠的事！ ──安妮．迪勒《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你若有心情領略一下跟人類處境高度相似的自然狀態，不妨看看迪勒（Annie Dillard）榮獲普立茲獎的著作《汀克溪畔的朝聖者》（Pilgrim at Tinker Creek）。她的精彩敘述中，我們有如螳螂，總是在吃同類或被同類吃掉，沒頭沒腦的橫衝直撞，所作所為在來自另一時空的訪客眼中毫無意義。雄螳螂的交配本能有如人類掙扎不休的自我，總在努力擴充居住空間、渴望較乾淨的空氣，希望支配自己未知的東西。 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在《白鯨記》（Moby Dick）中，藉由亞哈船長之口說出「凡人的偉大不過是一種病。」但追求名望的自我意識難以扼殺，且擅於偽裝。 即便是那些倡導黃金法則或身體力行的人，我們也可以懷疑他們是受了某些來自上半身的化學物質影響，以致有一個聲音不斷高喊「看著我，看著我。」國家元首、宗教領袖，以及債券基金經理人，都很可能是受了感染及侵襲，而不是被導向無私慈愛之路。 果真如此，我真不知道個人怎能逃脫這個自稱「汀克溪畔」形而上的幽暗面。東方宗教說追求佛心，理論上這可以通往涅槃，達到忘我的境界，也是對抗亞哈船長所謂病態的抗體。我們大概全都注定要像螳螂那樣，有些人在吃，有些人被吃，但沒有人清楚我們為什麼會上了餐桌。 未來世代的頭顱恐不保 美國人近來吃得飽飽的，餐桌上滿是全民共享的豬肉及賦稅寬減，不像其他已開發國家的民眾那樣需要稍微勒緊腰帶。毫無疑問，美國人正在扮演雌螳螂的角色，大嚼未來世代的頭顱，絲毫不去想那些最終會被要求為這一切埋單的倒楣鬼。 我很欣賞喜劇演員賴瑞．大衛（Larry David）日前發表於《紐約時報》的一篇評論（編按：有關減稅法案獲通過一事）。他為自己得以在麥片中加入更多藍莓而感謝國會，當然還有總統歐巴馬。我想，華府的作為背後複雜的理由是為更多採莓工創造職位吧。但如果真是這樣，它們肯定將是短暫而非永久的職位。 而八千億至九千億美元的代價則可能令美國每年出現相當於GDP（國內生產毛額）三％的財政赤字，留給未來那些無頭的倒楣鬼去傷腦筋。美國霸主拿別人的錢為自己的消費埋單時，看來是不知節制為何物。 歐元區及英國看來已開始厲行節約、緊縮財政；而大腹便便的美國人對於何時開始節食瘦身，卻總是說「再說吧」；債務委員會的建議被丟進了垃圾桶；茶黨的選舉宣傳最終聚焦於僅具象徵意義的專項撥款；民主、共和兩黨則對於自己能夠為了國家利益達成兩黨協議而互相恭賀。咦！頭不見了！ 全民得為赤字付出代價 問題是：每年一兆美元的赤字看似永無止境，美國從政者及民眾皆不清楚代價為何。只要股市上揚、就業成長，就一直有許多人堅信一切安好，世界已回到「舊常態」。但情況不太可能這麼順利。有很多痛苦在等著我們，眼下我們就必須認清那些藍莓最終將對未來的美國民眾造成什麼代價。我想到以下四個要點： 一、美國人薪資成長速度將落後於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及大宗商品價格的漲速。 因為政策刺激措施著眼於維持當前消費水準，而不是增強美國在全球市場中的競爭力，美國勞工的實質薪資幾乎將必然落後於歷史常態水準。上圖顯示，勞工在美國經濟大餅中分到的比率已萎縮，從不久前的六二％降至當前的五八％。 你可以怪教育問題、怪全球化，但富國與窮國薪資水準仍在持續調整，尋找新平衡，美國人的薪資在此過程中必然受壓，而政府的赤字支出未來多年將導致大宗商品及最終產品價格（而不是薪資）膨脹。美國人將感受到痛苦，但很可能就像雄螳螂那樣，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丟掉頭顱。 二、美元貶值將會削弱美國消費者的購買力，並壓低全球市場中美元計價資產的價值。 美國人對美元貶值的好處（及缺點）相當無知，這一點在國際社會幾乎是獨一無二。如果美股以美元計一年上漲一○％，即使美元同期貶值，美國人會假定自己富有了一○％；若進口商品，尤其是汽油，成本漲幅超過薪資，美國人就會歸咎於政治陰謀。事實是，以兆美元計的年度財政赤字令美元存量同步增加，導致美元貶值、美國「進口通膨」加劇，以及全球金融市場中的美元資產品質受損。美國人丟了頭，「硬撐著繼續辦事」的過程中，是變得比較窮，而不是更富有了。 三、兆元赤字綿延不斷的後果之一，是必須為赤字融資，以及盡可能長期將利率壓在低位，以降低融資成本。 聯準會（Fed）正在做這件事，一方面將短期利率維持在接近零，一方面透過第二輪量化寬鬆（QE2），在公開市場購買較長期美國公債。這兩項措施令債券投資人的處境有如雄螳螂：持有現金必須忍受零利率，買進五年期及十年期公債、承受存續期風險則可能損失本金。 隨著再膨脹政策最終發揮作用，殖利率上漲以反映未來較高的通膨率，長債投資人將丟掉自己的頭（以及部分本金）。債券投資人注意了：「傻瓜，別靠近那些年期較長的債券。」 四、兆元赤字逐年累積，最終可能令累計負債大得失控。 想想希臘及愛爾蘭的情況，還有過去幾個世代的多個拉丁美洲國家。根據萊因哈特及羅格夫在《這次不一樣》（This Time Is Different）中的傑出研究，國家負債一旦逼近年度GDP的九○％（美國眼下正是這樣），經濟成長每年可減慢一％，因為利息支出占用原本可用於提升生產力的資源。主權信用風險上升，利差相對於國際競爭對手擴大。未來世代將為父母那一代的盲動付出代價。 投資美元得小心你的頭 投資意涵有四：一、精明的投資人面對螳螂般的處境，必須克制即時滿足的本能欲望，轉身逃離那擁有修長美腿（美國長期公債）、性感撩人的雌性，然後趕快洗心革面！靠債券投資策略賺取誘人報酬仍是可能的，辦法是著眼於「優質利差」，偏重信用工具而非存續期風險。 二、這種「優質利差」策略包括：實質利率起初較高、信用利差較大的新興市場公司債及公債；浮動而非固定利率的債務；以及非美元貨幣部位，這一點很重要。 三、喜歡股票的投資人則記得追捧成長強勁的市場，也就是開發中而非已開發市場。如果說美國最終必須為愚蠢的赤字支出付出代價，那麼投資人就應尋找那些看來財政穩健的國家與貨幣：加拿大、巴西，以及，沒錯，甚至是毒品問題衍生嚴重暴力的墨西哥。墨西哥的國民淨儲蓄率（以相當於GDP百分比計）比美國高二十個百分點。 四、最重要的是，別忘了，在螳螂眼力所及的範圍內，所有投資人都應擔心美國愚蠢赤字支出的後果。主要後果是通膨加劇、美元嚴重貶值，以及美國最終失去AAA級主權信用評等。小心你的頭！小心你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