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副校長湯明哲(以下簡稱湯):策略性投資攸關企業長期競爭力,理論上財務長要能告知風險,扮演踩煞車的角色,但投資的策略性利益卻難以量化,常常是靠CEO的直覺或主觀判斷,因而實務上常有失敗案例。 您曾經多次被《亞洲財務長》(CFO Asia)雜誌選為亞洲最佳財務長,現在您轉換為CEO角色,您怎麼在策略利益與財務紀律,這兩種不同的力道之間取捨? 投資時,財務該扮演什麼角色? 台灣大總經理張孝威(以下簡稱張):我覺得,策略利益即使不能夠量化,至少也要能夠質化。如果連質化都不能,完全是個抽象的東西的話,問題是比較大的。 執行長擔負經營成敗責任,不管是投資,或策略性的資源分配,如果沒有經過財務演算,這是不應該的。 但說實話,財務數字也不是水晶球,不是說這樣算,結果就會這樣,但至少必須要算一個最可能發生的情況、算一個最壞的打算,然後執行長來做拿捏。 至少,如果是本業產能的擴充,都是要量化的;而如果是購併、多角化或垂直整合,策略利益有時無法完全量化,但至少要做質化的分析,而且要抓一個萬一不奏效時,可能的後果,影響有多大。 湯: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實務上我們看大型的購併案也好,或是投資案也好,執行長常常都說這個投資案有長期策略利益,不然就說有綜效,就要財務長弄出數字來去做了。 有個故事,是個國外企業的執行長要買私人飛機,財務長說不可以,因為買私人飛機比執行長一整年搭頭等艙還要貴,結果最後,執行長要炒掉他(笑)。 執行長一句話就把你講死啦,太多企業的決策都是沒有財務紀律的。 張:(笑)那可能是他把CEO每個小時的價值估得太低了,你怎麼覺得我一小時是一萬塊而已?我的一小時是一百萬啊!尤其你是下屬,卻把我時間價值估得太低了,這跟執行長的自尊可是有很大的關係的……。 其實一個投資案要開花結果,財務數字經常是沒有辦法事前預測的;不過要回到一個更大的東西,就是企業的文化,內部的議事氛圍是什麼。 財務要看數字,還要懂商業模式? 張:從財務出發,你只會做(財務情境)模擬,但從商業模式出發,你就會考慮客戶、市場,以及更多的可能性。商業經營模式是與策略綁在一起的,財務長當然要對經營模式有深刻的瞭解。 當行銷的人說,我們做這件事,營收會增加多少;財務應該也要有機會,看一下這個東西可信程度有多高;但也不是說,如果財務不埋單,行銷的想法就要被抹殺。 有時候一個案子因為大家意見不一樣,討論會有很多次,有時候甚至要借助外部顧問,但最後的責任還是在執行長身上。 我們是電訊服務公司,基本上是服務業,早期你只要通訊品質好,不是什麼客戶導向的,但轉型到客戶導向之後,財務的演算方式會不一樣。傳統都是成本加上去,就是價格,但現在你可能要犧牲,去贏得更多客戶滿意度。 可是我做這個犧牲,可以贏得什麼東西?有時候(策略利益與財務紀律的拿捏)有點難是在這裡啦,但有沒有一個討論的過程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湯:我們看到,有些企業因為過於堅持財務紀律,結果反而無法進入新事業,因為你想進去,財務長就會「咔嚓!不行!風險太高!」可是,另外一種,則是像是好幾個過去國內企業的大型購併案,很多購併價格遠遠高於其市場的評價,策略性投資最後造成公司重大損失。 策略利益與財務紀律經常衝突,拿捏並不容易。 策略利益優先?還是財務紀律優先? 湯:以二○○七年,台灣大購併台灣固網為例。當時台灣大董事長蔡明忠先生和您之間,曾經因為到底收購價格是每股八塊,還是八塊三毛錢僵持了一個月……。當時您的考慮是策略利益優先?還是財務紀律優先? 張:我那時候出八塊,因為我知道沒有人敢出八塊,我們已是……(最高出價者),但就股東來說,可能還覺得不夠,所以就有一個拉鋸。 蔡董事長希望這個案子能夠做成,我也希望案子做成,但我要把可能發生的負面衝突降到最低。我覺得八塊錢是安全(safe)的,但他必須面對台固那麼多小股東,他會覺得,八塊錢他的說服力不夠。當然,股東要想十塊錢,不可能。所以到底應該是多少? 湯:所以您堅持財務紀律……,而減計(discount)它的策略利益? 張:我守的還是股東利益。有件事很重要…台固案最後(台灣大)股票漲了不少,可是這個案子如果是十塊錢,我看你股票是要跌的。就是說,你怎麼樣拿捏。當然裡面有我自己的直覺判斷,無法全部量化的。 湯:現實上沒有純粹數字的財務決策。事實上,現在的財務工具,經常沒有辦法反映真實世界的需求……。 回到二○○九年你們買了Cable(編按:台灣大以五百六十八億元代價購併凱擘,成為國內最大有線電視系統業者)。這是策略利益優先的決定?還是財務優先考量? 張:這個案子,就策略的考量來說,我們覺得我們必須要走這個路;財務上的考量就是……,對方的要價的確是滿高的,但這是相對穩定的產業,即使有負面衝擊也有限;如果看機會就是,我們如果能成為第一個快速進入數位匯流的公司,這有個有辦法量化的利益在那裡。 湯:那麼您的做法是先考量資金的成本?還是先考慮策略利益,至於對投資報酬率的期待稍降低一點? 張:這個案子當然是先看策略利益。但是我也要看看,我到底可以拿多少錢出來;當然這五百億,到了後面我們是用股票(指換股),沒有拿現金出來。重要是我知道壓力會出現在哪裡,然後如何很快的把風險給降下來。 湯:所以您財務的設計,是為了滿足您的策略目標更容易達成? 張:可是不能夠過頭。例如說,買一千億的東西,這是搞不動的,這樣,我承擔的風險就是超過了,有閃失的話……。 湯:會翻船的。 張:對對,這還是財務紀律啊。 張:基本上,做為一個經理人,永遠要有策略思考。當然如果你看到一個機會,你當然希望去捉住那個策略利益,但在你去捉住那個策略利益時,你絕不能夠忽略財務面可能帶來的風險。其實大部分的公司,出問題都是在擴充速度太快。 美國知名的企管作家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出一本《企業巨人如何殞落》(How the mighty fall), 你看大概都是企業在大幅擴充的時候出的問題。 在那個點上,你滿心都是策略利益,但是策略利益也有看錯的時候,萬一看錯了,就是你能不能夠承擔的問題。 結論:策略利益一定是高於財務紀律,但財務紀律是最後的防線,一定要有財務紀律是防線的想法,才能夠避免悲劇發生,這是第一個。 第二個,要瞭解財務工具的有限性,最怕用數字決定每一件事,必須對經營與商業模式有深入瞭解,才知道數字背後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