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大學副校長湯明哲(以下簡稱湯):聯發科面臨關鍵決策時,CEO或高階團隊的意見,哪個重要?西方管理學認為公司要建立一個五到七個人的高階決策團隊,因為研究顯示共同決策會比一個人決策好。 譬如在「沙漠迷途」(編按:一種管理訓練模擬遊戲,團隊攜帶有限資源穿越沙漠,過程必須做決策排除障礙)的決策中,參與的個人個別判斷分數可能是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平均起來分數是七十五分;但若將這四人組成團體共同討論決策,可以得到八十分。 聯發科技董事長蔡明介(以下簡稱蔡):這個我同意。 湯:不過,我昨天晚上也還在想這件事。因為CEO的決策不是普通的決策,團隊決策看起來似乎比較好,但卻忘了團隊決策得到八十分,其中有九十分的人被拉下來了,這個人就可能是CEO。為什麼CEO會被拉下來?因為團體決策有平均化的傾向。 蔡:這個問題我想得滿久的……。結論一定是CEO重要啦,你看惠普、IBM換個CEO就不一樣。CEO換了之後,團隊一定會變,這是最重要的差別……。 湯:所以你認為CEO是主靈魂,他形塑這個組織,他的意見還是最重要? 蔡:對對,不管是戰時或是平時,團隊不對了,他當然要調整啦。 團體決策為何不見得好? 湯:群體決策的時候還有幾個問題,第一個是不肯冒風險,第二個,有自己的利益,行銷管行銷的利益,研發管研發的利益,有時群體決策,人有私心,所以團隊決策有意無意的,就變成普普通通的策略。 討論的時候,妥協一下,鄉愿一下,不要爭得那麼凶嘛!團體決策對於公司重大決策上來說,不見得是好事情。 蔡:這個道理,湯老師你講得還是太學術化!(笑) 我記得看麥肯錫研究提到,當決策討論有關鍵主要意見(dominance factor)時,應該把它列出來,關鍵主要意見優於共識決,這部分是對的;但如果今天高階團隊在談事情的時候,還在說,「我有個人利益」、「我不願冒風險」的話,基本上是公司文化的問題。 湯:是文化問題,但也是人性問題。有意無意會引導到對他、他的部門最有利的決策……。 蔡:沒錯。但專業的公司,這種事情應該有一個機制把這種東西給去除(翻轉的手勢)。 湯:或者他不是個人利益,而是慣性,他的舒適圈他覺得做不到。 蔡:反而這是有可能的。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談決策,有些看法滿不錯的。我只提一點,團體決策最重要一點是要聽反對意見。他說,「如果沒有反對意見,不要做決策。」 或是像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奇異集團前任執行長)講激辯(robust dialogue),就是說,什麼事情,要直截了當,不要說有後面的意圖,如果是團體決策,盡量把事情攤出來談,透明化。如果該反對就反對。 雖然一個人是比平均好,這數學上是對的,但決策是腦力激盪的過程,並不是數學一個人或團隊平均的問題,我覺得是一個溝通決策機制。 團隊想法拿出來,CEO做決定。假如團隊是五人,中間討論過程說不定是二對二,那CEO只是基於他綜合的,做最好的、做一個他認為最負責的判斷,這樣而已。 湯:可不可以舉一個例說明聯發科的團隊決策過程? 蔡:如果要舉例子,兩年前我們買ADI(編按:手機晶片設計廠),這案子還滿具挑戰性的。 那時討論的是,這樣的購併對我們來講,增加的機會是什麼?那風險是怎麼樣?因為購併規模不小,四百個人,花那麼多錢,最怕的是,如果管理不好,會不會把原來的東西都搞亂了,最大的風險是這個。 就策略來講,可以買是明顯的,爭議點在於「有沒有辦法管,」這件事是執行的事,這點,卓副董跟謝總講(研發副董事長卓志哲與總經理謝清江),執行與他們比較沒有關係,最終的執行是我跟JC(執行副總經理徐至強),所以你們看看有沒有辦法管。所以下決定要看這個事情的本質是怎麼樣。 湯:最後下決定關鍵因素? 蔡:我和JC在想,到底有沒有辦法管,也想了很久,最後我想,應該可以管吧!(笑)我們過程中也做一些分析,萬一沒有管好,怎麼縮編……,也做分析。 最後跟他們談判到最後,時間也很緊迫,那天(回想,沉默)……,那天剛好是颱風天,週末,剛好是八月,最後做一個決定。我本來想找徐至強問他在哪裡,他說剛好在新竹、沒有回台北,我說那好,我們到辦公室,好好來苦思一下。外面飄著淒風苦雨,我們兩個抱頭苦思。(笑) 湯:所以團隊只是給你一個資訊,說大概問題出在什麼地方,然後還是CEO拍板定案。 蔡:不管最終怎麼樣,對不對,都是我要負責,我跑不掉。 CEO決策如何避免偏見? 湯:現在問題來了,個人決策,常常有很多偏見,每個人對於過去的成功,有自己的解讀,常常會將過去經驗用在目前的決策,這是偏見的來源,所以CEO決策時如何避免偏見? 蔡:只能盡量避免。照彼得.杜拉克的想法,他並不反對「偏見」。他說,決策之前先要有觀點 ,但在做決策的過程之中,你要針對你的觀點,一個一個去查證(verified)。 為什麼是共識討論,就是拿出觀點,「你為什麼有這樣的觀點?」「是基於什麼假設?」「對不對?」 湯:這是CEO決策很難的地方,他做的決策要能夠說服……。美國人溝通都是直接,但中國人溝通大半比較間接,有隱藏的意圖。 蔡:這方面我是完全按照彼得.杜拉克的想法,怎麼樣透明化?把事情端出來,大家取捨。如果每次CEO都照自己的意思去做,高階團隊就會想,「那我為什麼要提意見?」 湯:但取捨時,有人的利益就可能受到損害,受損害的一方會不高興。你說買ADI,會不會有人……,覺得如果弄不好,不如不要冒險? 蔡:科技是一直在變,你不承擔風險,現在你忙了半天,可是不去做新的,也會下來。過去二、三十年,高層團隊都天天在吸收這樣的空氣,這樣的事如果搞不清楚,就不可能到這個位置。早就告老了。 對科技業來說,環境在改變,科技在改變,到底怎麼去適應?尤其在重要典範移轉(paradigm shift )的時候。 蔡:最近《哈佛商業評論》寫了一個CEO從彼得.杜拉克得到最重要的幾件事: 第一,如何定義有意義的外部,例如,科技的改變,什麼是威脅,什麼是機會? 第二,隨時重新定義你的經營範疇(business scope),IBM或惠普等成功企業一直都在做的事。 第三,長、短期的平衡。 第四,徹底實現公司的價值觀。 就像賣基金的經理人都會說,過去績效,不保證未來收益,對CEO來說,最大的挑戰是,過去成功的方法,未來不一定保證成功(笑)。今天你問的都與這四件事有關,而CEO就是做這四件事情而已。 結論:公司決策還是CEO重要,高階團隊只是提供意見,利用團隊間的充分對談,避免CEO偏見,再加上CEO的苦思,才能做出最佳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