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九的老朋友南方朔批評他「還不如崇禎」，馬英九的老敵人林濁水卻說他「大有進步」。馬英九怎麼了？難道真到了「親痛仇快」的地步？ 南方朔說「馬英九是明星，他想要討好每一個人」。南方朔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有另外的解釋：馬英九是「模範生心態」。模範生心態是「希望每一個人都說他好」，但是模範生通常不會去刻意「討好」——馬英九如果懂得討好，也不會有那麼多人批評他。 問題在於，當總統不比當模範生。模範生沒有行政資源，同學們無求於模範生；可是總統有龐大資源可以分配，就會出現「有求者」。 劉邦擊敗項羽，得了天下。他住進洛陽南宮，卻見將領們經常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劉邦問張良：「他們整天圍坐聊天，都在說些什麼？」張良回答：「他們在討論謀反啊！陛下得了天下，他們流血流汗卻沒有搞頭，心情不定啊！」劉邦問：「那該怎麼辦？」張良反問：「陛下平日最憎惡，而且大家都知道的是哪一位？」劉邦：「是雍齒。」張良說：「請立即封賞雍齒，將領們的心情就會立即安定了。」劉邦採納建議，封雍齒為侯，果然，將領們心情大定。 幫助馬英九當選總統的人，簡單分為兩類：想「分」的，和不想分的。想分的那一種人，在看到馬英九不記前嫌，「默許」莊國榮（曾經出言污辱馬爸爸）回政大教書時，心情大概和劉邦手下諸將近似。可是時間越久，發現「原來罵你才有好康，支持你反而沒有」！那還不簡單，罵人難道不會嗎？於是「批馬」乃成為顯學。 處在如此一面倒的批馬狂潮之下，馬英九的民調數字當然直直落。也因為批馬才是「流行」，有關心馬的朋友問我：「馬英九上台後，有沒有做過哪一件好的事情？要拿出來講啊！」我當時真答不出來。直到上一期商周，何飛鵬兄的專欄裡提及「台灣政府站出來推動DRAM公司整合，後來雖胎死腹中，但因此未讓台灣的DRAM產業被韓國大廠痛宰」。這是馬政府做過的「好事」，但因為方案最終沒成功，所以沒什麼好講的。可是反對黨也沒批評、國民黨內非主流也沒扯後腿，又為什麼？因為此舉事實上「救」了台灣的DRAM產業，拿這個題目來批馬，會越批越「好」，敵人才沒那麼笨。 然而，DRAM產業就「從此幸福快樂」了嗎？當然不，只是眼前危機暫告解除而已。 明朝萬曆年間，有一回，遼東巡撫張學顏奏報「胡騎集結，可能入侵」。內閣首輔張居正研判「五月盛暑，不是胡人南下牧馬時節，應該沒事」。果然，薊遼總兵戚繼光報告到來「胡騎諸部已解散，警報解除」。張居正奏報皇帝：「警報是虛，臣反而更憂慮。地方大員不查虛實就發警報，（中央）兵部對『彼己虛實，茫然不知』，這跟『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何異？他日失事，必由於此。豈可以公文結案，就此了事？」 相對之下，馬政府的「警報」還比萬曆多得多，但美牛、疫苗都只是題目，官員們關心的卻是「馬總統的民調」。於是每次新題目都「風聲鶴唳」，一旦風聲過去，就此結案，完全不辨「虛實」——「實」的問題因而延誤。 馬英九相信「對手不會讓我有好日子過，會不斷找題目攻擊」，所以能「面對批評仍然自我感覺良好」。但是他能否分辨「虛實」，卻因「模範生心態」而蒙昧。怕的是有一天，連南方朔等「不想分」的老朋友都閉嘴了，那才叫親痛仇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