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底,是緬甸克欽邦自治區陷入內戰滿4年又6個月。

這件事情,就像世界上大多數的天然或人為災難, 跟馬紹爾群島逐漸被上升的海平面淹沒,或是川普反穆斯林的激烈言論放在一起比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端看每一個人抱持怎樣的世界觀和價值觀而定,恐怕跟全球大學五百強的排名同樣沒有意義,但可以保證的,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作為一個十多年來在緬甸內戰地區少數民族地區推廣和平工作的NGO工作者,我向來充滿痛苦、挫折地清楚意識到個人能力的微小,能夠關注到的界限多麼狹窄,我之所以對於克欽邦難民營裏的難民,比起海上流亡的羅興亞人更關心,不反映這兩件人為災難在我心目中重要的程度,只反映了我能力多麼微不足道。

所以當我參與的克欽邦和平組織,12月初發起為住在難民營裡的將近15萬緬甸克欽邦難民,募集一個人一美金,可以在聖誕節當天好好吃一頓聖誕餐時,我也立刻加入響應的行列,由台灣的志工發布捐款帳戶跟網上登記。

住在仰光的緬甸NGO同事們紛紛慷慨解囊、比較沒錢的年輕人,就出力當志工幫忙印傳單、跑腿、登記、收錢。

流亡在馬來西亞的緬甸難民們,雖然自己也需要幫助,卻仍掏腰包寄付,央託來吉隆坡開會的克欽邦人帶現金回國去。

接受許多陌生人幫助,身無分文、只帶著理想,勇敢前往美國念憲法制度的克欽邦研究生Esther,也立刻在募款網站設了專頁,以5,000美金作為目標。但是他自己,恐怕才是最需要5,000美金的人。

在能力所及範圍,想做一點事情的心,任誰都可以理解吧!最近我第一次有幸跟中原大學產業學院熊震寰院長同台座談,這位前麥肯錫的資深顧問,德記洋行前總裁的前輩,一直強調「開放自己、讓世界使用」的概念,我就深深認同。

新台幣30元左右,就可以提供一頓聖誕晚餐,在台灣人耳中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是我很清楚,從2015年6月開始,難民營的經費拮据到每人平均每天三餐加上生活費的預算只有新台幣5元的地步,所以能夠吃到30元的一餐,肯定是件大事。「請問你們希望我們可以募集到多少錢?」我興沖沖地問主辦的克欽邦友人。「甚至有捐款者表示,願意認捐一整個難民營喔!」

原本我以為他會很開心的,但我聽到的答案,卻完全相反。

「這次的募款,請讓我們緬甸人自己來就好了,這是我們做得到的事。你應該繼續把力氣放在呼籲國際視聽,終止內戰,做一些我們做不到的事。」友人一反常態,冷冷地說。

一開始,我覺得自己的好意,卻吃了閉門羹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但是我思考了一兩夜,慢慢明白他說的話。

捐一美金這麼小的數目,即使不怎麼富裕的緬甸當地人,甚至流亡海外的緬甸難民,在美國過得苦哈哈的緬甸留學生,都可以輕易做到。

輕輕鬆鬆地在相對富裕的外國人之間,很快募集一大筆款項,甚至「包」下一個難民營,對於無比辛苦才能攢到一點點錢,帶著充滿祝福的心意捐出去幾個一美金的緬甸窮人來說,無意中是種打臉的行為,甚至剝奪了他們唯一有機會關心內戰難民的機會也說不定。

代替48%克欽邦難民營裏缺乏基本生活條件的難民,婉拒我的「過度」幫助,是殘酷的,卻也是必要的。正因為我們能力有限,所以如果把重點放在過於簡單的事,就不會去做困難的事了。

開放自己,讓世界使用,原來只是第一步而已。克制跟在地人搶著做簡單、討好的事,試著去做困難但是必要的事 。

在難民營飽餐一頓,不會改變難民的命運。難民真正需要的,是戰爭結束,回到故鄉重新開始過和平的生活。

「做好事」簡單 ,「把好事做對」卻不容易,這是我要學會的新功課。在期限內募集到的聖誕節捐款,到時候轉進Esther的募款專頁,補足不足5,000美金的部分,如果還有剩餘,就由難民營統籌運用,因為不能只有聖誕節這一天吃飽,其他時候都餓著肚子;因為只有戰爭結束,才是真正最好的聖誕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