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待久了,很多事都看得出箇中微妙的長期變化,而這些變化都有傳染的效果。科技公司日趨招搖盛大的聖誕趴就是一個例子。
在臉書這樣的公司入場攪局之前,矽谷的聖誕趴其實一直都是風平浪靜的。
每年11月中,我們固定會收到 email,提醒大家登記參加聖誕趴。今年的聖誕趴又是在舊金山碼頭倉庫舉行。從那一刻開始,你就會注意到公司會起一些小小的騷動。有些年輕的小女生會開始上網選購正式的禮服。美國人把這一場盛會當作是出席奧斯卡頒獎典禮。據統計,禮服有一半的人穿過一次就退回,這已經是一種常態,只要不弄髒也沒什麼不可以。
20年的演化:由感謝聚餐到嘉年華
以前矽谷工作主力都是10年以上的資深人員,可想而知,工程師平均年齡大約在40歲上下。這些人對於下班以後的趴並不感興趣。
遠古時代的矽谷,聖誕節不過就是各團隊自行聚餐,送些不值錢的小禮物。我職場上第一個聖誕禮物,只是部門中午聚餐時收到的一支包裝令人感動、而實際價值只有 5美元的袖珍手電筒。那個時代公司對聚餐限制很多,比方不能有酒精,每人消費不得超過那種不吃也罷的限額,這種下場通常就是大家到餐廳叫比薩分享。
公司越大就越糟糕,動輒幾萬人的公司,不可能有公司級的聚會,所以就交由部門自行敷衍。碰到不景氣公司不補貼聚餐,大家只好苦中作樂,每人各帶一份食物,自備禮物互相抽籤交換。公司唯一提供的就是場地。
這樣節儉樸素的傳統也沿襲了十多年,好像從來沒覺得公司有什麼對不起我們的。
當時唯一的例外,就是網路泡沫化之前成功上市的新創公司。那時他們拿著投資人的錢,瘋搞華爾街式的聖誕趴。當然這都只是曇花一現。紐約銀行界那種聖誕趴傳統,一直沒有傳染到矽谷。
進入了網路泡沫化黑暗期,沒人敢再提聖誕趴這三個字。那時候還能有工作,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泡沫化以後市場復甦,新崛起的網路巨人當起矽谷的主人,聖誕趴就慢慢開始產生質變,製造了前所未見的風潮。對這種風潮,我們公司也是亦步亦趨不敢懈怠,所以我可以從過去10年自己公司聖誕趴的蛻變,看出整個矽谷在這個文化上的演進過程。
先岔個題外話。為了確保政治上的正確,在矽谷聖誕趴現在都叫做 Holiday Party 而不是 Christmas Party,現場的擺設也脫離了「聖誕」色彩,所以你不會看到聖誕樹和聖誕老公公。我在前文〈是 Merry Christmas 還是 Happy Holidays〉有較深入的解釋。但在目前的這篇文章,為了避免文詞上的彆扭,就容我還是把「假日趴」說成「聖誕趴」,大家心裡明白這背後的精神就好了。
總之,大約15年前開始,各公司慢慢恢復聖誕趴,而且開始變得闊綽。從以前十多人小團隊的聚餐,發展成大部門數百人在五星級飯店的宴會,時段也從中午進階成晚餐。食物從比薩、義大利麵升級成歐式精點,酒精等以往的違禁品也都出現在檯面上。不過邀請的對象只限於員工,而且多半安排在工作日,大家下了班直接參加。
這一頓高檔晚餐也不是白吃的,因為主管通常會上台做簡短,說是感謝,其實是政治宣傳的致詞。這一切感覺上仍像是工作的延伸,沒有人會以這頓飯為榮。大家都只是吃完走人。
從功利的角度來看,公司這些錢都算是白花了。不過那個時代,不會有人想到把對內部員工的小感謝,誇大渲染為形象宣傳的工具⋯⋯直到Google和臉書這一幫公司介入。
新崛起的科技巨人開始大量僱用大學畢業生,把平均年紀降到30以下,開趴於是變成一種需要。從此聖誕趴由感謝變成嘉年華,規模也從部門升級到公司級別。
從市政大廳到包船,手筆越做越大
2012年,大概是受了其它同級公司的刺激,我們突然開始包下舊金山市政大廳辦聖誕趴。
一萬員工的公司假設只有1/4的人參加,每人可以帶一個伴侶,總數就是數千人。舊金山不可能找到這種規模的五星級酒店,所以租用著名的大型公共設施就成為必然選擇。舊金山市政大廳看起來有點像美國國會大廈,包租一個晚上的陽春費用是7萬多美金。建築物外面還可以配合打燈,免費宣傳一個晚上。

從那年開始,聖誕趴延伸到每人可以帶一位伴侶,而且改在周六晚上,這樣可以方便員工有足夠時間在家裡準備盛裝。西方人對正式場合的穿著非常講究,而且多半以黑色為主。女同事們會花幾個小時打扮,露腿、露胸、露肩和露背⋯⋯所有在職場上會被人資糾正的穿著都通通出籠。平常乏善可陳的同事,瞬間都變得令人下巴墜地的吸睛。
一進會場,你會看到不同風味的世界美食,以自助的方式分成十幾個區擺設,讓人隨意走到哪就吃到哪,而處處是驚艷。幾十位服務生捧著盛有精緻前菜的托盤穿梭,讓客人在大廳站著喝酒聊天的時候,信手拈來就有小巧的配酒輕食。整個會場到處都有臨時開放式酒吧。烈酒、雞尾酒、葡萄酒和海闊天空的聊天話題,這時候都會成為社交工具。這裡沒人想談公事。大廳的角落會有弦樂四重奏,配合營造高雅的餐前氣氛。整個場面看起來就像白宮晚宴。

市政大廳樓上樓下不同的廳房裡,有不同的現場樂隊。美國人喜歡在喝酒聊天的時候,在擺設成pub氣氛的角落聽爵士樂。這是社交最濃烈的場所。吃飯的時候也許聽一些抒情的黑人靈魂樂,飯後就會移師到大廳跳熱舞。這每一階段都有不同的樂團。
最後收場的搖滾樂團通常會把氣氛帶入最高潮。美國人在七分醉意之下一旦 High 起來,很容易就會忘記自己是在公共場合,也忘了四周都是下周還要再見面的同事。這時候 High 者不在乎,觀者也決定,過了這周末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種聖誕趴絕不會有長官致詞那種上一世代的繁文縟節。大家來這裡就是要瘋、要High,事實上我從來沒有在聖誕趴上看到過任何高階主管。
他們不參加也許就是刻意要讓員工沒有壓力。這方面他們很有默契。從員工的角度看來,食物、酒、穿著、跳舞、音樂、狂歡才是主秀,政治必須是零。這一天大家可以大方摘掉平常的面具。平常都是假的,這一天才是真的。但從公司的角度來看,這裡面玄機就很大,不過這個要稍後再談。
我們連續在舊金山市政府辦了幾年,接下來改成包兩艘遊輪夜遊舊金山灣,夜賞金門橋,把陸地上狂歡的一切全部搬到船上,而且都有不同的主題。有一年的主題是六零年代。船上的擺設、服務人員的穿著及樂隊的音樂都跟六零年代有關。有些員工還為此上網買了一些永遠不可能穿第二次的六零年代服飾。
砸錢辦趴,塑造主題,近乎招搖
前年開始,公司又把聖誕趴移師到時下最夯的港區碼頭倉庫裡。今年臉書的聖誕趴也是在那裡舉辦。搬到碼頭倉庫的好處是,每一家公司都可以為需要打造不同的主題,布置成任何場景,用完一夜就拆掉,就像好萊塢搭景一樣。
臉書今年的主題是《權力遊戲》;Yahoo! 前幾年的主題是《綠野仙蹤》,並且用機器人送酒、陪客人聊天;Google 曾在室內製造真正的雪景(舊金山從來不下雪),還把高空特技團搬到現場;Airbnb 把現場布置成馬戲團;Salesforce 弄了一隻獅子來擺 pose,讓員工留下珍貴的照片。還有公司把交響樂團整個搬進倉庫。
辦這樣一場趴到底要花多少錢? 這是各家秘密,但一般估計每個人的酒水與食物大約是 $150,場地可能10萬,另外加上樂團、音響、燈光、佈景裝潢與所有的表演人員費用,一個2000人的趴總價應該在50萬美元以上。
去年臉書的聖誕趴更破天荒,以30萬美金一天的費用租下舊金山藝術宮兩天,把展示廳佈置成滑雪度假勝地,裡面有巨大的冰雕和童話世界的玩具兵,空中還吊著真正的雪場纜車。他們搭景再造了一個度假小鎮。由於公司人數眾多,這一場曠世聖誕趴要分成兩天來舉行。媒體估計臉書這一場聖誕趴的開銷可能高達180萬美元(約合新台幣5400萬元)。
不過即使這麼奢侈昂貴,這個數字在高科技公司的營收比例上,根本不值一提。這樣的開銷在帳目上只不過是「雜支」而已。它甚至沒有專立的明目可以報銷。所以下一個問題是:
花這麼多錢辦聖誕趴,難道真只是為了感謝員工嗎?
2018 年臉書180萬美金的聖誕趴,就是在舊金山這個著名觀光地標舉行。
散佈形象、吸引人才、製造WOW效應
前面講過,對公司而言,這裡面大有玄機。當然表面上公司是為了感謝員工,但實際上這是最強大的「免費廣告」,可以在社會上製造「WOW效應」,因為這些照片會在社群媒體上大量傳播。
它散佈的不是聖誕趴的歡樂,而是令人嚮往的企業形象,代表的是成功、歡樂與高報酬的工作環境。
每年聖誕節前後,在臉書上搜尋各大科技公司的名字,都免不了會看到一大堆聖誕趴的照片。你可以上 Google Images 或 YouTube 打入關鍵字「Facebook holiday party」,看看會迸出多少令你羨慕的免費宣傳。
有人說成功的聖誕趴,就好像冰淇淋聖代上的那顆櫻桃。就成本來說,那是一顆微不足道的小裝飾,可是當服務生端著那一盆聖代穿過餐廳的時候,大家看到的就只有那一顆紅色的小櫻桃。
如果把這筆錢當作紅利分給員工,扣除所得稅每個人能分到的大約只有一百美元,不會有拿了那張支票的人記得這份恩典。可是如果每年都扔給員工一個令人難忘的聖誕趴,那會是永恆的回憶,也是他們向朋友炫耀的本錢。所以在策略上,聖誕趴就是最有利的投資。
在矽谷人才搶奪這麼兇狠的地方,如果能夠製造「哇塞,這家公司好酷」的口碑,你就已經贏了一半。現代的年輕人只要酷,剩下的都好談。
但競爭一旦激烈,「假貨」也就跟著出現。矽谷人才爭奪戰也不會例外。
已淪為競爭工具的「體面派對」
假員工
Bloomberg 一位科技記者曾經在科技公司聖誕趴上,發現一些穿著入時、面貌姣好的工程師,談吐舉止都不像是一般員工,而且有些人很面熟。經過旁敲側擊地詢問,才知道他們是被僱來充場面的假員工。
科技模特兒
矽谷現在出現一個新的行業,叫做「科技模特兒」。
有些科技公司為了讓外人更嚮往這裡的工作環境,及羨慕這家公司的員工氣質,會通過經紀公司雇用年輕貌美、懂得穿著打扮及善於社交的專業模特兒冒充員工。他們有些甚至借用真實員工的姓名與職稱,在聖誕趴上以 $200/hr 的價格,與其他客人侃侃而談,為公司打造優良而虛假的形象。
下面的影片,就是矽谷科技公司僱用假員工參加聖誕趴的報導:
近幾年各大公司每年不斷在這方面加碼砸錢,手筆越來越大。聖誕趴已經變成一種無所不用其極的競爭工具。所以已經有人開始在問,今年已經這麼盛大了,明年難道還要更誇張嗎? 舊金山現在已經超越紐約,正式成為全美的「聖誕趴之都」。舊金山港務局碼頭的幾十個倉庫幾乎整個12月都有公司搞聖誕趴,手筆也一年超越一年。
科技公司距離世界越來越遙遠。
舊金山電子報 SFGATE 有位記者評論,看在舊金山一般市民眼裡,這些奢侈盛大的聖誕趴,只不過是在告訴大家,他們距離真實世界越來越遙遠。
我的聖誕趴
上個周末是我們的聖誕趴,當時下著不小的雨,門口的接待員大老遠看到我走過來,立刻親切地撐傘上前迎接,為我遮雨。我到得很早,整個會場都是空的。才剛走進大廳,就有一位穿著制服的白人老太太端著盤子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先來一些開胃點心。
我看到她穿著雨衣,好奇地問為什麼室內需要穿雨衣。她說補充的物資都在外面的帳篷裡,她剛剛才過去拿食物,一進來就看到我,所以先過來招呼。其實照規定,在室內是不能讓客人看到他們穿雨衣的。
看著她腳上黑色的防滑打工鞋──我很熟悉,學生時代在餐館穿的就是那種鞋,再看著她的皺紋及銀髮⋯⋯還有額頭上晶瑩的雨珠,我謝了她,並隨手拿了一塊點心。那是一塊小巧的玉米片,上面抹了一層起士和幾粒生鮪魚。
看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我提醒自己,那才是真實的舊金山市民。那種日子我過過。科技公司輪流在這裡辦趴,那些底層的服務人員也就配合著重複成就我們美好的回憶。
看著那些擺上一夜就拆除的奢侈裝飾,手𥚃不停收著一杯又一杯從沒喝完的酒杯,及一盤又一盤從沒吃完的食物,這些趴對服務人員不會有任何歡樂可言。
那一晚,該吃、該喝、該小瘋的我也都做了。
回家的時候到金融區搭捷運,看到人行道上那些裹著遊民的破毯子,我也知道今天我又不經意地參與一次朱門酒肉臭。
難怪有人說:矽谷的科技公司,已經開始變成另一個好萊塢了。
責任編輯:陳慶徽
核稿編輯:洪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