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台大學生,為什麼能讓校方決定撤出校務基金中達4.32億、占投資部位22%的股票等投資?

12月17日晚上,台大學生會永續部透過臉書對外宣布,台大成為全亞洲第一所不再投資高汙染、高碳排放與化石燃料產業的大學。

台大校方表示,目前校務基金中對此三類產業的投資已經處理掉約三分之二,並承諾年底前將全數撤除。未來,投資將參考CSR(企業社會責任)、ESG(環境、社會與公司治理)及PRI(責任投資)等原則。


這個撤資承諾的背後,是台大學生會永續部與台大氣候行動社兩群學生,從2017年開始、鍥而不捨的行動。

以絕對金額來看,4.32億只是台灣資本市場中的九牛一毛,也只占台大校務基金總額不到3%。為什麼他們要花兩年多時間遊說、監督校方?

「大學如果真的是要培育人才,並且創造一個更美好的社會,就不應該去投資會摧毀我們未來的產業!」台大學生會永續部部長黃毓庭解釋,過去幾年,其實全球各大名校如史丹佛、耶魯、劍橋與牛津大學等,都已經陸續宣示不再投資高汙染、高碳排等產業。

在全球倡議大學撤資高汙染等產業的非營利組織「350」台灣協調員蘇彣忠,進一步說明。在美國,許多大學的校務基金規模可達數千億、甚至上兆元,若大學承諾撤資,將對被投資企業造成實質影響。此外,他們也希望透過學校這樣的教育單位與高汙染、高碳排放產業「割席」,能加深學生與社會大眾的環境意識。

兩年多前,當時的台大學生會永續部幹部在國際風潮下,檢視校務基金投資標的,發現當中不乏塑化、水泥、橡膠等容易汙染環境的企業,於是開始要求校方撤除對這些企業的投資。

共同參與撤資倡議的台大氣候行動社社長張榮廷表示,2017年底台大校長遴選過程中,當時身為候選人的台大校長管中閔,對他們的倡議做出了明確承諾。

但,這仍然是一段比想像中更困難而漫長的旅程。

主因之一,是台大校務基金的投資操作向來以「穩健獲利」為原則。我們翻開台大2018年校務基金決算書,可以看到當中投資了台塑、台泥等雖然對環境有負面影響、但卻能穩定賺取股利的高殖利率股。

同時,校方也擔心一旦對外宣示撤資,很可能與企業打壞關係,未來難再從相關企業獲取獎學金捐贈、產學合作等機會。「這是為什麼到現在,台大撤資是由學生會對外公告,而不是學校自己宣布,」一位關注此議題的學生私下透露。

為了讓台大校方兌現承諾,兩年多來,台大學生會與氣候行動社舉辦「綠色金融」講座、學生連署,甚至在校內辦「反空汙投資」遊行等活動,一面凝聚校園內師生共識、一面對校方施加壓力。

在和校方的倡議過程中,台大學生會永續部在去年4月舉辦了校園內第一次的「反空汙投資遊行」,吸引師生關注,有數十人響應。 (台大學生會提供)

但更重要的,是同時拿出胡蘿蔔,對校方「誘之以利」。

黃毓庭解釋,在國外,許多學校是透過學生霸占校長室、足球場,數百人遊行、寫信抗議等手段,達到撤資目的;但台灣缺乏這樣的動能,「我們必須跟校方保持很微妙的關係,因為這件事完全倚賴校方意志,我們要有一點點合作、一點點監督、一點點友善跟一點點鼓勵,要跟校方說撤資到底有什麼好處。」

而撤資一事可能帶來的國際名聲與社會影響力,正好打中台大今年於英國《泰晤士報》(The Times)高等教育特刊首度發表的「世界大學影響力排名」(University Impact Rankings)中,輸給慈濟大學,僅居台灣第二的痛點。

「我們之前(向校方)倡議的時候,就不停說我們可能會是亞洲第一間(撤資高汙染產業大學),校方應該也有察覺到這樣的訊息,」黃毓庭笑著表示。同時,台大正在編寫第一份《校園社會責任報告書》,這個背景,也推了這次的撤資行動一把。

台大撤資案能否帶動其他大學相繼做出宣示與行動,仍有待觀察,但這釋放的,是台灣社會已逐步與近年國際風行的綠色投資接軌的訊號。

例如今年第一季剛創下有史以來最佳季度投資報酬的挪威主權基金,近年便已宣示撤資石油、天然氣等產業。12月中,美國投資銀行高盛也才對外宣布,將不再為北極鑽探和開採油田計畫融資。


這背後,固然有企業需回應社會責任的壓力。安侯永續發展顧問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黃正忠解釋,金融海嘯後,大家開始檢討金融業應擔負哪些社會責任,要求金融商品應該有好的風險控管、保護投資人,甚至促成綠色經濟。「如果只看投報率,終歸死路一條⋯⋯,另外推動這件事,Z世代(泛指90年代中期後出生者)也是關鍵,他們認同這樣的價值觀。」

但蘇彣忠強調,企業做出這樣的行為,絕對不會只是「做好事」,「這些產業都是夕陽產業,很多學校撤資(汙染產業)後,是拿去轉投再生能源、藝術等等,不是它愛環保,而是這是能賺錢的事!」

例如挪威主權基金當年宣布不再投資石化等產業時,便明確對外表示,主要原因之一是看壞相關產業前景。

這股風潮,其實也正在台灣的金融界發酵。例如玉山銀行今年7月便宣布,不再提供燃煤電廠專案融資。

雖然短時間內,要多數學校、投資人與企業完全轉向綠色投資,可能有難度,但黃正忠認為,這未必只能是撤資、投資二選一的零和遊戲。轉型期間,學校或企業在顧及投資報酬率的同時,其實仍可以變身積極的行動主義股東,督促高汙染的被投資方投入永續工作,「這也是善盡投資人責任,發揮影響力。」

10年前,「企業社會責任」在台灣還處於萌芽階段,如今轉眼已是必考題;綠色投資現在雖然仍是新觀念,但從將成為社會中堅分子的台大學生如此堅定而積極的行動,已經可以想見,這絕對是台灣資本市場無法再迴避的一課。

責任編輯:周盼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