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午,熾熱陽光把彰化線西溝內村的一棟紅瓦老房照得熱烘烘的,黃呈豐脫掉上衣與眼鏡,在胸肌、二頭肌拍上了冷水,蹲好馬步,右手抬臂拉起牛皮上的繩索,自己喊著「一、二、三」,接著肩臂出力握緊粗繩、眼睛睜大盯著前方。
在攝影師的快門鏡頭下,黃呈豐的動作、表情,
就跟專業模特兒一樣到位。「我去年一整年都在擺這個pose給攝影協會的人拍!」多年來,台灣許多攝影協會把黃呈豐的永安製鼓社列為行程必拍的景點,但他從來不向參訪人士收費,「他們為我拍照,把我傳出去,讓很多人知道彰化線西還有傳統製鼓!」
製鼓是黃呈豐的叔叔先去學藝,再由父兄傳下來的家族事業,當初因為線西「風頭水尾」的地理位置,常有海水倒灌,導致莊稼難收成,於是黃呈豐的阿公就要求他的父親黃秀安與叔叔,去彰化市跟隨福州師傅學製鼓。
那時,黃家成立永安製鼓社,由父執輩負責製鼓,還是小孩的黃呈豐與哥哥則幫忙為鼓身上漆、拔鐵釘等瑣碎事。身材高大、有力氣的黃呈豐還被父親訓練削牛皮,「我哥是小兒麻痹,他可以坐著製鼓,但做不了削牛皮這種吃力工作,我爸是有計劃地安排我協助我哥製鼓。」
青春心靈愛自由 抗拒家傳事業
台灣宮廟、陣頭、北管與國樂樂團等打擊用的鼓器,必須使用較有韌性的新鮮老水牛或老黃牛皮作成鼓皮。過去,台灣在農業時代有大量耕牛,從農田退役的老牛會被送去屠宰取肉,剩下來的新鮮牛皮就是製鼓的最好材料。
「生牛皮不能冷凍,那會影響鼓的品質。」黃呈豐說,他們得趁牛皮新鮮的狀態,趕快移去廚房裁剪、燙熱水去毛,用刀子刮掉碎肉、肥油後,再挖孔穿繩把牛皮繃綁在模具上,攤在門埕前曬太陽。
黃呈豐從青少年開始削牛皮,一塊近一百公分高的木板靠在肚子,他把牛皮披在板上,雙手拿著長刀使力來回刮掉皮下的組織層。
將課餘時間全用於製鼓,終於讓青春少年兄起了抗拒之心。
黃呈豐父親在一九七○年代接下貿易商的日本太鼓訂單後,日日趕工製鼓交貨出口,製鼓廠整天瀰漫著牛皮的腥味,讓黃呈豐不敢邀請同學回家。愛交朋友、愛玩的他打定主意,在高中畢業、服完兵役後,一定要出外工作,不要留在家裡製鼓。
年輕的黃呈豐就像一匹渴望自由的野馬,父親難以綁住他,只好放他去工業區謀職,到製鞋廠工作。「爸爸希望我回家幫忙製鼓,他告訴我,我必須像牛一樣扛起家裡的擔頭。」這一回,他聽進老父親的請求,也順著父親的安排,相親娶了一位能幫他製鼓而不喊苦的賢妻。
後來不久,民國九十年代初,父親和哥哥接連在三年內病逝,這才讓他驚醒自己真的要當家作主、扛下製鼓事業了。
視製鼓為責任 助其他行業傳承
「我發現爸爸不接日本太鼓訂單是因為利潤都被貿易商拿走了,我們做得很辛苦,卻只賺一點點錢。」黃呈豐接下棒子後,體會到經營事業的不容易,而且便宜的中國鼓在一九九○年代也往台灣傾銷,嚴重打擊到他的生意,這才凸顯他成本概念不足必須調整的經營盲點。
中國鼓使用化學藥劑處理牛皮,雖然低廉但品質不佳,鼓聲很快走調或破掉,於是客戶的訂單又開始回流給黃呈豐。但是他又再度遭遇大環境變遷的瓶頸,就是老牛皮來源不足,在缺乏原料的情況下,製鼓工作由他與太太兩員人力就足夠應付。
「現在台灣喜歡吃本土嫩牛肉,我們也就少了老牛皮來源,通常客戶跟我訂製的鼓得等上一個月時間。」黃呈豐說,製鼓這個行業未來終究會被淘汰,但他仍會堅持做下去,做到他沒辦法做為止。
「像北管這類很難做的鼓,客戶都找上我幫忙,如果我放棄了,他們那一行業也沒辦法傳承下去。」黃呈豐將製鼓視為責任,他必須做下去,才不會影響其他行業的傳承。
黃呈豐常自嘲是「住在曲館旁邊的豬」,不會打鼓也聽得懂鼓。他拿著鐵鎚敲打、用腳踩踏鼓皮,可以為鼓看陣頭聽打鼓,了解自家鼓與其他鼓被打擊後的鼓聲品質,作為精進鼓聲的研修。
隨著攝影照片的流傳,有越來越多的宮廟、法師道士、陣頭、樂團認識永安製鼓社,甚至還有大學教授特地從都市跑來線西鄉下,記錄、研究黃呈豐的製鼓工藝。
在傳統行業的凋零喟嘆中,黃呈豐勇敢堅定地投入熱情,與需要擊鼓的傳統行業以及記錄傳統工藝的攝影家、學者,交會、碰撞出的一絲光亮和希望。他無懼大環境的瓶頸,而是專心做好製鼓這件事,這一份專注工藝高品質的用心就如仕高利達,以跨越標準的堅毅勇氣,成就足以自豪的終極品味。
天生我才必有用,人不要否定自己獨特的技能與性格,也不要因為一時遭遇失敗而失志,其實能夠讓自己有所發揮的機會很多,只要不放棄,再苦也是要做下去,別人終究還是看到我們的努力。
LET’S LEAD 勢在改變! 仕高利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