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叫蘇珊的朋友,她不久前打電話給我,分享職場上碰到的困境。她剛休完產假,回到一家大型顧問公司當資深研究員,那家公司的重要客戶包含很多金融業、科技業、能源業的大企業。

蘇珊研究所一畢業就去那家顧問公司上班,說她找到了「夢幻工作」。因為該公司很有名,薪水和福利都很好,而且工作內容和同事她都很喜歡。她覺得公司給了她有意義的職場生涯,可以讓她取得成功;而且公司希望讓世界變得更美好,還花很多心力協助能源永續。

就職不久後,這份工作就變成蘇珊的人生重頭戲。她在頭2年努力成為公司的楷模,生完第一個孩子的產假期間,也滿腦子想著要趕快回去上班,證明自己的熱情不減。

但蘇珊回到辦公室,才突然知道高階主管把她從技術部門調到能源部門,在一個完全沒見過的經理底下工作。

更糟的是,蘇珊的第一份大任務,竟然是幫一個水力壓裂的「採油計畫白皮書」擦脂抹粉。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幾乎抓狂,「他們沒跟我商量,就把我調到新部門,之後又要我幫一家邪惡至極的公司做壞事?他們竟然要我列出水力壓裂法*有多少好處?搞什麼!」

*水力壓裂法:是目前開採天然氣的主要方法。用含有化學物質的水(壓裂液),灌入頁岩層進行液壓碎裂以釋放天然氣。這項技術在美國被大範圍推廣,但反對者擔心這項技術會為環境帶來極大的破壞。

蘇珊的反應我一點都不意外。她一直捐錢給350.org、自然資源守護委員會(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之類的環保團體,是我認識的人裡,最不可能支持化石燃料的那個。

「所以妳跟經理談過了嗎?」我問。

「廢話,」她說,「可是我覺得我做錯了。」

「為什麼?」

「嗯,我說跟這客戶合作對公司不利。這客戶違反各式各樣的環保法律,卻幾乎沒受到什麼重大懲罰;而且它們目前正在毒害賓州與密蘇里州的地下水,正在排放各種空氣汙染。這跟我們的定位完全相反,我們公司的使命之一就是在維持環境永續。接這位客戶的案子,會讓我們公司的形象被他們汙染。」

「那妳經理怎麼說?」

「他幾乎當面嘲笑我。他說合約都簽好了,有能力的人才不會在這種時間點提出質疑。我該做的,是乖乖如期交稿。」

「好吧,」我說,「那妳還是申請調職吧!」

「我之後會提,但得等一會,而且我現在還得花時間寫這份他媽的白皮書!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我要做一件自己根本不認可的事情?這樣我到底還是不是我?我最近每晚都做惡夢。然後旁邊的寶寶吵到我根本睡不著!」

我不知如何回應。空氣一時陷入寧靜。

「呃,這樣的話,」我慢慢小心的說,「妳有沒有考慮過⋯⋯」

「辭職?廢話!可是不行,至少現在不行。要找新工作需要時間,而且我們現在缺錢。」

於是我只能安慰蘇珊。她被卡死了,每一種做法都不可行。

遇到不符合價值觀的工作,你會怎麼做?

我們大部分都能理解蘇珊的困境,而且或多或少都碰過這種鳥事。蘇珊最後背叛了自己的道德,她寫出那份白皮書、在上面簽名,並留在那家公司,直到找到另一份更符合價值觀的工作。

陷入這種困境有時候是因為太過現實,有時候是因為身分錯亂,但這一點都不重要。只要你的價值觀跟你所在的群體衝突,你就必須面對3選1:選擇一,冒著被踢出去的風險,指出群體錯在哪裡;選擇二,道不同不相為謀,自己捲鋪蓋走人。選擇三,明明自己並不同意,但繼續委屈求全。

這第三種選擇就是經濟學家提默.庫蘭(Timur Kuran)所謂的「偏好偽裝」(preference falsification),它並不理想,而且經常讓人感覺很糟,但在當下看來通常都很合理,甚至很務實。麻煩的是,這種選擇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而且時間跟程度都遠超過大部分人的想像。

當我們為了保住自己的歸屬而隱藏真正的想法,就很可能會去幫忙實現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助長集體錯覺。

責任編輯:倪旻勤
核稿編輯:陳瑋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