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來遲的幸福和體貼——人生的劇本自己寫之七
電視台老同事珊珊捎來訊息,秋天在屏東有場長達一個半月的「南國漫讀節」,會有一場別出心裁的餐宴、8班有作家沿途導覽的藍皮火車、80場講座和一部歷史紀錄片的發表。這會是因為疫情取消國際書展後,全台灣最盛大的閲讀節。
其中詹宏志先生掌廚的「宣一宴南國變奏曲」,將採用屏東當地食材來完成充滿實驗性的「宣一宴」。
據我所知,自從「宣一宴」在台北天香樓啓動後,曾經受邀去上海及杭州各辦過一次,成為當地文化盛事。但是用屏東在地食材的「變奏曲」倒是第一次,對詹宏志而言充滿了挑戰。我立刻答應赴宴,因為不想再錯過任何這樣的機會。在宣一生前,我已經錯過無數次了。
宣一慷慨好客,經常邀約各路朋友去她家吃飯,她喜歡端出創新的菜色給客人們試吃,就像她發表自己的文學作品一樣。
有好幾次我和她同台座談或出席會議,結束後她都會笑吟吟問我要不要去她家吃飯?記得有一次她説:「今天我做了牛肉,要不要來吃牛肉麵?」之後她說了一堆客人的名字,皆是我仰慕的人。
「下次好了,我晚上有事。」個性孤僻的我,通常都婉拒她的好意,直到她忽然離開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下一次」了。我為此懊惱不已,覺得這是我人生最大遺憾之一,我沒有珍惜身邊老朋友所給予的最大幸福和體貼。
在某一次聚會中告訴詹宏志說,我從來沒有吃過宣一做的牛肉麵。「怎麼可能?她所有的朋友都吃過她的牛肉麵,而且經常吃。那你一定不是她的朋友。」他爽朗的大笑:「這樣是不行的。那天我特別為你做一次,現在我已經學會做宣一的菜了,味道很接近。」不久之後,我真的就接到他的邀請了。
赴宴那天,我想用自己懷念宣一的儀式,下午先去伊通公園旁的「Fika Fika 」咖啡店恢復用稿紙寫作,寫的是一本關於電影編劇的書。電影編劇是我和宣一相識時的身份,那時她是時報週刊的編輯。宣一生前喜歡來的咖啡店就是這一家,而且「宣一宴」的由來也是和這家咖啡店的老闆James有關。
詹宏志回憶說,有一天宣一回家很興奮地告訴他,她遇到了Fika Fika的老闆James,也當面邀請他來家吃飯。可是兩週後宣一就倒在義大利旅行的終點站,不再能夠履行招待James的承諾。
詹宏志決定學做宣一生前最拿手的那幾道菜,替宣一完成生前的承諾,邀請James來家吃飯,這就是「宣一宴」的由來。從此,在「宣一宴」之前一定會有Fika Fika咖啡的品嚐。
我靜靜坐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埋頭寫作,開始我的儀式。已經有十多年沒有用印著自己筆名的稿紙寫作了,這樣復古寫作方式可以讓時光倒流回到和宣一、宏志相識的年代,大家都從單身到成家,看著彼此孩子們一起長大成人,偶爾交換一下陪伴孩子的心得。
宣一對待阿朴的教育方式是無為而治、自然就好。她曾經提到全家一起去旅行時,她從來不曾對阿朴做任何引導,更不會沿路講解各種知識。
她認為孩子看到的永遠和大人不一樣,不要去干涉他們的觀察。在博物館門口,蹲下來看著草地裏的昆蟲也很好,不一定要走進博物館。她也很反對那些故作開明要孩子回家寫一堆研究報告的學校,因為到頭來都是家長在比賽寫報告。
但是她認為當孩子提出真正關鍵性的需求時,做父母的就應該全力以赴的協助,例如選擇大學的科系。
在阿朴升大學前的假期,他們一家人開著車繞著台灣尋訪各大學,想了解那一所大學的科系最適合阿朴,他們找到了輔仁大學織品系。還記得他們夫妻替孩子找到這個科系時亢奮狀態,爭相描述這個系的特色多麼適合阿朴。
也不過是幾年工夫,阿朴已經在倫敦打造國際品ApuJan,正式登上了國際舞台。宣一就便是去倫敦探望阿朴的服裝發表會途中驟然離世,行李中塞得滿滿的要給阿朴的東西。在旅途中她一直拖著這個沈重的行李,那都是宣一要給孩子的愛。她對於朋友也都是用這樣滿滿的情義。
那天在赴宴前,回憶著這些往事。三小時完成3000字的進度,完成了自己紀念宣一的儀式,終於也吃到詹宏志做的「宣一宴」,吃到了一定要配飯吃的牛肉。
五年多後的秋天,詹宏志和沈方正所帶領的老爺酒店團隊在屏東上山下海尋找「宣一宴南國變奏曲」的食材,他們最後找到內埔鄉東寶黑豬肉、東港的海鮮(包括鮪魚赤身、龍膽石斑魚、軟絲、透抽)、霧台大武山紅羽森鷄、高樹甜椒、萬丹紅豆、車城後灣社區手採海鹽、內埔黃檸檬、竹田綠檸檬、恆春龍水瑯嶠米等,幾乎都是台灣農民保育傳承下來的台灣原生種。
赴宴前一天,我紀念宣一的儀式換成是一場和舒國治在屏東縣立圖書館的開幕座談會,和新書「編劇魂」發表會。這本新書正是三年多前赴「宣一宴」前,在伊通公園旁「Fika Fika 」咖啡店開始寫的,今天夏天才完成。
在座談會上我講了一個連詹宏志都不知道的袐密。當年我為什麼會請求他接手楊德昌的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監製工作。在那個艱困的時刻,環顧四周只剩下他有這樣的熱情和能力來解決極棘手的難題了。
對於台灣新電影運動,他從「催促者」、「定義者」終於被迫成為「協助者」,從此捲入了這個深不可測的漩渦中,協助完成了「悲情城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等台灣電影史上最經典的作品。許多年後他才「爬上岸來」重新面對自己的事業和人生。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是一個工作狂,對生活中的食衣住行娛樂缺乏熱情。五年前宣一的告別式上擠滿了宣一生前的好朋友,聽到一個上台致詞的朋友這樣說:「宣一現在離開了我們,她會在天上看著我們,並且笑著說,看看你們在如何虛度生活、浪費生命吧。」這段話一直跟隨著我,我也開始學習生活。
宣一並没有離開。詹宏志一直維持著用宣一生前「阿朴媽媽」名字的臉書,朋友們也會在上面留言。最新的貼文正是「宣一宴南國變奏曲」的報導。
如果一直能活在別人的心中,死亡就不曾發生。別人會用盡全力、想出各種方法延續對她刻骨銘心的思念。這場隆重的「南國宣一宴變奏曲」,從宣一媽媽的杭州菜,傳給了宣一,再經過宣一的改良,詹宏志再用大航海時代最早浮現在世界舞台的屏東的食材做實驗。這樣的過程本身像極了對台灣歷史、身世的「在地化」的寓言。
對我而言,這一切更是珊珊來遲的幸福和體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