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獲得長者的幫助，中年時開始幫助更年輕的人，這種傳承廣泛地發生在工作領域，也意味著，一個人從年輕新手向中年專家的轉變。

傳承這種繁衍形式，在一些傳統的「手藝人」或「匠人」的工作中尤其明顯。在工業化以前，要學一門手藝得先拜一位師父，這是一個很鄭重的儀式。師父都知道收一名徒弟的分量，不僅要負責他的職業生涯，還要成為他的人生導師。師徒既是一種工作關係，也是一種包含情感的家人關係。師徒關係和家人關係在繁衍的形式上也很像，只不過連結師徒關係的東西從血緣變成了手藝的傳承。不像現在，工作中的關係變成了純粹的利益關係，連研究生都叫自己的導師是老闆了。工作中的繁衍，就被這種生硬的社會分工切斷了。

傳承這種繁衍形式，包括兩方面的涵義：一種是技術上的，一種是關係上的。這兩種也都包含了某種形式的自我超越，因此都有繁衍的涵義。

為什麼這麼說呢？先來看技術上的傳承。

在武俠小說裡，師父如果悟到什麼武功絕學，一定會想辦法傳給弟子。如果這種武功失傳了，師父就會留下遺憾，讀者也會發出一聲嘆息。

他們在嘆息什麼呢？他們嘆的是，無論何種形式的技術——武功也好，管理經驗也罷——都有超越個人的存在價值，不該隨著人的老去而消失。即使這些經驗是你總結的，或者是你在工作中摸索出來的，它們在本質上還是不屬於你自己，而是屬於全人類的。你只是它們的保管人。越是重要的技術或經驗，你越有傳承的責任。如果你接受了這樣的責任，你就透過傳承超越了自我。

也許有些人會說，這是我們好不容易學到或發明的東西，憑什麼要教給那些年輕人，讓他們占便宜呢？不是說教懂徒弟會餓死師父嗎？

如果我們固守這樣的想法，就不會有繁衍的感覺，更可能陷入停滯的恐慌。

當然，傳承不僅是技術上的，還有關係上的——那些有經驗的老人，願意輔助年輕人、幫助他們成長，成為他們的榜樣和領路人。這是一種帶著敬意的擔子。它需要我們的付出，而我們在這種付出中超越了自我。

無論是家庭的繁衍，還是工作中的傳承，一般都會限定在和我們關係親近的人之間，比如孩子、學生或下屬。但是使命感是傳承的深化和擴展，會把繁衍擴展到不認識的人身上。

心理諮商整體來說是一個為中產階級以上人群服務的行業，畢竟諮商費不便宜。但是（家族治療大師）米紐慶很不同，他是心理學家裡少數為窮人工作的人。當年他帶著我的老師去紐約的窮人區進行諮商，我的老師經常遲到。她一遲到，米紐慶就不讓她去了。這不是責怪她遲到，而是因為紐約窮人區經常有搶劫案發生，米紐慶擔心她一個人去會有危險。當時，米紐慶為當地的社區培養出很多為窮人工作的諮商師，有時候還會自己出錢幫窮人打官司。晚年的時候，他還以一美元的年薪為紐約的醫療系統改革奔走。而這些事，很少有人知道。

最有趣的是，米紐慶一方面為窮人做很多事，另一方面很強調邊界，從來不會把「愛」掛在嘴邊。有一次，米紐慶和一位非常講究「愛」的家庭治療大師維琴尼亞．薩提爾辯論。

薩提爾問米紐慶：「難道你不相信愛嗎？難道你不愛世人嗎？」

米紐慶說：「我不愛啊！我只是愛一些人而已。」

米紐慶就是這樣的人，有愛又真實。每次聽到這種故事，我都會很感慨，很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像他那樣的人。這種感慨和嚮往，根植於每人的天性，變成人類文明繁衍的基石。

繁衍是一種互惠

繁衍，看起來是一種單向的給予。但事實上，繁衍也是一種互惠。

年輕人在尋找身分認同的階段，需要榜樣和領路人，而老年人在面對衰老的時候，需要能夠指導的對象幫助他們發展繁衍感。年輕人和老年人相互需要，這是人類發展出來，突破自我限制、傳承文明的特殊形式。

歐文．亞隆在《生命的禮物》一書中，引用赫曼．赫塞小說《玻璃珠遊戲》中一個故事：

兩個生活在聖經時代的著名隱修士——年輕的約瑟夫和年長的戴恩，以不同的方式說明人們重獲心靈的平靜。兩人雖然從未見過面，但是做為競爭者工作了很多年。直到年輕的約瑟夫開始有煩惱，墜入了黑暗的絕望，他發現用自己的方式沒辦法治癒自己，於是去南方尋找戴恩的幫助。在朝聖的路上，他遇到了一名年老的旅者，就是戴恩。戴恩毫不猶豫地邀請年輕的、陷入絕望的競爭者到自己家裡，兩人一起工作了很多年。約瑟夫從戴恩的僕人變成學生，最後又變成同事。多年以後，戴恩病重就要死了。他把約瑟夫叫到床前，告訴他，其實跟約瑟夫的相遇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奇蹟。因為他當時也陷入絕望之中，感到空虛和心靈的死亡，他同樣無法幫助自己。在綠洲相遇的那一晚，他正打算去北方尋找一位叫做約瑟夫的偉大隱修士。

所以，年長者掛心年輕人，不僅僅是付出。年輕人透過受年長者培養、照顧、教導而獲得幫助，年長者則從年輕人那裡獲得子女般的愛、尊重和安慰，從而得到幫助。年輕人和年長者在相互醫治中，幫助彼此完成了人生發展的課題，這真是一種巧妙的安排。

人是有很多限制的，會老去、會死亡。可是，當我們突破這種自我中心，真正學會關心他人，發展出廣泛的繁衍感後，我們就突破了這種與生俱來的限制，擁有一種超越衰老和死亡的豁達。發展繁衍感——無論哪種形式的繁衍，都是突破自我、走出中年危機的方法。


責任編輯：李頤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