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時候,我們會意識到,生命中的可能性正在一點點消失。年輕時一些想做沒做成的事,可能永遠都做不成了;一些想在一起而沒在一起的人,可能再也不會相伴了。我們會焦慮於這種確定性,並苦苦思索,除了可見的衰老和死亡,自己的未來到底在哪裡?對很多年輕人來說,離開小鎮來到大城市,或辭去穩定的工作,就是害怕過那種「一眼能看到未來」的生活。可是到了中年以後,很多人的生活真的一眼就能看到未來。
我們很容易把這種由「可能性的貧乏」帶來的恐慌,誤解為是衰老引起的。所以,對於變老這件事,有些人可能變得非常抗拒。一些男人開始尋求婚外情,想重新體驗青春的激情,來維持自己沒老的錯覺。一些女人則開始精心打扮自己,甚至整容,害怕因為變老而失去魅力。還有一些人開始回憶當年,對年輕人指手畫腳,變得俗氣、勢利、斤斤計較,把生命的成長寄託在錢財、名聲這些可見的東西上。
但是,也有一些人到了中年以後,反而開始漸入佳境。他們變得更成熟、更有經驗,也更有創造力。這些人擺脫了「小我」的限制,人生境界因此開闊起來。
這種變化是怎麼發生的呢?
很重要的原因是,這些人到了中年後,和世界、和他人的關係發生了變化。別人既變得不重要,也變得更重要了。變得不重要,是他們不再那麼在意別人的看法和評價,相對的,也不再那麼在意世俗意義上的規則和成功,會更遵循自己的心來做決定;變得更重要了,是因為他們關心自我以外的他人,尤其是下一代,從繁衍世代中獲得人生意義。他們開始從他人的成長中,獲得新的可能性。
在成年中期,繁衍是人們要完成的發展課題。這除了發生在家庭領域(下一代的繁衍),也發生在工作和社會領域。
家庭裡的繁衍,有孩子的父母自然會懂。
如果孩子摔倒哭了,我們就會很心疼,恨不得是自己摔倒。如果孩子開心地笑了,我們會比他還開心。孩子在旁邊時,我們自然會有一種特別的安心感,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孩子把我們從小的自我中拉出來,又一次擴大了自我的涵義。這一次,自我包括了下一代。而因為自我的擴大,自我的可能性危機不再是那麼大的問題了。
可是,並不是全部有孩子的成人都發展出繁衍感。
繁衍感的本質是奉獻自己,讓自己成為孩子的一部分。可是有些父母正好相反,他們把孩子拉進來加強自我,讓孩子成為自我的一部分。這是 2 種不同形式的愛。前一種愛是奉獻式的,後一種愛則是占有式的;前一種愛是從孩子的需要出發,承認孩子是獨立的個體,並真正關心他們,而後一種愛是從自己的需要出發,關心的仍然是關係中的自我。只有前一種奉獻式的愛,才會發展出繁衍感。否則,我們會在和子女的糾纏中陷入某種停滯。
舉個例子。我有個朋友的媽媽特別黏他,很喜歡做各種好吃的給他。看起來媽媽很關心他,可是這種關心背後有一種奇怪的冷漠。
有次,媽媽滷了雞腳要讓他嚐嚐味道。他說:「有點硬,再滷 5 分鐘應該會不錯。」
媽媽很不甘心,就說:「還好吧,你再嚐嚐?」他又試了一下,還是說硬。媽媽就讓他再嚐一口。
到第 3 遍的時候,他無奈地說:「還行。」
媽媽就得意地說:「對吧,再試試感覺就對了。」
這樣看來,哪怕是感覺,媽媽都不覺得他是對的,只覺得自己是正確的,並一定要讓兒子認同自己,讓兒子為她的付出表示感激。很多父母都是這樣,喜歡給孩子加衣服、夾菜,如果孩子說不需要,他們就會生氣,覺得是對他們的冒犯。
有時候,父母還會讓孩子代替自己完成願望。比如,有的父母從小功課不好,沒有上好大學,就希望孩子能夠好好學習,彌補自己沒有讀好大學的遺憾;有的父母跟同事存在競爭關係,就希望透過孩子爭回面子。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他們讓孩子代替自己完成夢想,而在於孩子不接受這種安排時,他們會怎麼處理。如果孩子能夠接受父母的安排,當然是好事,它會變成家族延續的傳統,就像很多醫師,祖輩三代都是醫師一樣。但是如果孩子不接受,而父母更看重自己的需要,就會產生很大的衝突。這些孩子在青春期就很難發展出身分認同。因為發展身分認同需要整合父母的期待和自己的期待,而在這些孩子身上,這 2 種期待是衝突的。
佔有式的愛和青春期的自我中心很像,都是過度關注自己,忽略別人的需要。只不過中年期關注的東西,從自我形象變成了透過孩子來滿足自我的需要。
真正有繁衍感的關係是什麼樣的呢?
其實就是真的能為孩子著想,甚至為孩子忍受和犧牲。我曾經寫過一個故事:孩子要去外面的世界闖蕩,他問媽媽:「我走了,妳會孤單嗎?會寂寞嗎?」媽媽說:「你走了,我會孤單、會寂寞⋯⋯可是我不要把自己的困難,變成你不能出去的理由。」我想,這媽媽心裡是孤單的,可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充實的。因為她知道,自己這麼做是為了孩子。她會真心為孩子奉獻,為孩子的成長驕傲,並在孩子的成長中突破自我的限制。
也許有人會問:如果我一味地為孩子奉獻,那不是失去自我了嗎?會不會變成那種把「對生活的所有期待都放到孩子身上,沒有自己生活」的父母呢?
確實有些父母是這樣,但這並不是真正具有繁衍感的奉獻。首先,真正具有繁衍感的奉獻會尊重孩子的獨立性,這其實也是尊重自己的獨立性。其次,當我們把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去關心孩子的成長時,我們的自我看起來被削弱了,其實是被增強了。我們失去了一些自我關注,甚至失去了一些滿足自己需要和欲望的機會,但同時,我們獲得了一種特質——關心。這種關心會變成自我新的部分,對象既可以是孩子,也可以是自己。
也就是說,我們其實是在透過愛孩子,學習怎麼愛自己。所以,在奉獻自我的同時,我們也在加強自我。這種奉獻式的愛,是克服中年期的發展障礙,走出中年危機的一種方式。
責任編輯:李頤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