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爾.馬厄(Bill Maher)在HBO節目《馬厄脫口秀》(Real Time)的每一集最後,都會以一段獨白為節目劃下句點。他談的話題通常和政治有關,但2017年5月12日則不然,他看著鏡頭說:
「社群媒體巨擘必須停止假裝他們是人畜無害的宅神,正在打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並坦承他們其實是穿著T恤的菸農,正在向兒童兜售一種會上癮的產品。因為,坦白講,查看你獲得幾個『讚』跟抽菸沒什麼兩樣。」
馬厄對社群媒體的擔憂,是源自一個月前《60分鐘》節目(60 Minutes)播放的一個單元。那個單元的標題是「駭進大腦」(Brain Hacking),一開始主持人安德森.古柏(Anderson Cooper)採訪一位瘦削的紅髮工程師。他名叫崔斯頓.哈瑞斯(Tristan Harris),留著矽谷年輕人普遍喜歡、刻意打理的鬍碴。他曾是新創企業的創辦人,也當過Google的工程師。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裡,他偏離了科技領域的老路,成為特立獨行的奇葩:揭弊者。
「這玩意兒是吃角子老虎機。」哈瑞斯剛開始受訪時舉起智慧型手機這麼說。
「怎麼說?」古柏問道。
哈瑞斯回應:「每次我查看手機,都像在玩吃角子老虎機,看『我收到了什麼?』。科技公司有一整套伎倆,他們可以讓你長時間使用他們的產品。」
「矽谷是在寫App的程式?還是寫程式來操弄用戶?」古柏問道。
哈瑞斯說:「他們是寫程式來操弄用戶。有一種說法一直很盛行:『科技是中性的,選擇怎麼使用科技,完全操之在個人手中。』那根本不是真的──」
「科技不是中性的嗎?」古柏打岔問道。
「不是!他們希望你以特定的方式,長期使用他們的產品,因為那是他們營利的方式。」
馬厄覺得那個採訪看起來似曾相識。他在節目上播放了哈瑞斯受訪的一小片段,接著打趣說:「我以前好像在哪裡也聽過這種說法?」接著,他播放邁克.華萊士(Mike Wallace)1995年對傑佛瑞.維根(Jeffrey Wigand)所做的知名訪談。維根也是揭弊者,當時他向全世界證實了多數人已經懷疑的事情:大型菸草公司刻意把香菸做得更容易上癮。
「菲利普莫里斯菸草公司(Philip Morris)只想要你的肺,」馬厄最後總結:「App商店想要你的靈魂。」
實作:不要按讚
一般人普遍以為按讚是臉書發明的機制,事實不然,那個機制其實要歸功於幾乎已被眾人遺忘的FriendFeed,它於2007年10月導入這項功能。但16個月後,更熱門的臉書推出豎起大拇指的經典圖示時,社群媒體的發展軌跡就此永遠改變了。
臉書最早宣布這項功能,是2009年冬季由企業公關主管陳凱英(Kathy Chan)發文宣布這項創新的動機。陳解釋,許多臉書發文吸引的眾多留言或多或少是表達同樣的意思,例如「太棒了!」或「我很喜歡!」。「讚」按鈕是讓人更輕易表達認同的方式,既可節省時間,也可以只留一些比較有意思的留言。
「讚」按鈕從這樣不起眼的起始,逐漸發展成臉書自我改造的基礎,臉書藉此把自己從一個大家偶爾查看一下的有趣娛樂,轉變成開始支配用戶時間和注意力的數位吃角子老虎機。這個按鈕導入一套豐富的社群認可新指標,並以無法預知的方式出現,因此營造出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讓人忍不住想一再查看自己的帳號。它也為臉書提供了更多關於用戶偏好的詳細資訊,讓他們的機器學習演算法把用戶的人性偏好消化成統計數據,以便利用那些資料來對你做精準的廣告投放,提供你黏性更高的內容,讓你在臉書上停留得更久。不出所料,各大社群媒體平台迅速效仿FriendFeed和臉書,在自家平台上也加入類似的「一鍵認同」功能。
然而,在本章的脈絡下,我不想把焦點放在「讚」按鈕對社群媒體公司的好處上。相反的,我想把重點放在它對「人類需要實際對話」這件事所造成的傷害。根據資訊理論的精確定義,按讚在非瑣碎的交流中是資訊最貧乏的類型,只提供一丁點關於發送者(按讚者)的狀態資訊給接收者(發文者)。
前面我引用大量的研究來佐證一個觀點:人類大腦經過數百萬年的進化,可以處理面對面互動時所產生的大量資訊。以一丁點資訊來取代這種豐富的資訊流,是對這種社交處理機制的最大侮辱。把這個情況比喻成「在限速下駕駛法拉利跑車」可能還太保守了,更好的比喻是「用騾子來拖法拉利」。
在上述觀點的啟發下,這項實作是建議你對社群媒體圈普遍愛用的「一鍵認同」功能改觀。不要把這種簡單的點擊視為鼓舞朋友的有趣方式,開始把它們視為一種毒藥,有礙你培養有意義的社交生活。簡言之,你應該停止使用它們,永遠不要按讚。既然不按讚了,也不要在社群媒體上留言,以後別再寫「好可愛!」或「好酷!」之類的,你應該默不作聲,靜靜地瀏覽就好。
我之所以建議對這些看似無害的互動採取如此強硬的立場,是因為那些機制使你誤以為連線是取代對話的合理選項。「對話為主的交流」背後的動機前提是,一旦你相信連線和對話是等效的,即使你意圖良好,劣質互動(連線)免不了會持續增加,到最後會開始排擠真正重要的優質社交(對話)。如果你突然消除那些瑣碎的互動,那會向大腦發出一個明確的訊息:對話才重要,別被螢幕上那些閃亮的東西分散了注意力。前面提過,你可能以為你可以在這兩類互動之間拿捏平衡,但多數人其實做不到。
有些人擔心,突然放棄社群媒體的互動,可能會惹惱社交圈的人。例如,我曾向某人建議這麼做,她擔心,如果朋友發出新生兒的照片,她不留言,對方會覺得那是冷漠無情的疏忽。不過,如果你們的友誼真的那麼重要,與其擔心對方覺得你冷漠,不如花時間跟對方好好對話。相較於在一堆敷衍的留言中再多添一筆「好可愛!」,實際去拜訪新手媽媽,對你們雙方都更有價值。
如果你採用這個方法來增加對話,同時對社交圈發出一次全面通知:「最近我不太使用社群媒體」,如此一來,就可以避免這樣做所引來的抱怨。例如,上面提到的那個人,最後決定帶餐點去探望新手媽媽,此舉不僅強化了雙方的關係,也比在社群媒體上按讚或留言100次帶來更多的幸福感。
最後,值得注意的是,當你不在社群媒體上按讚及留言後,有些人免不了會從你的社交圈消失──尤其是那些與你的關係只存在社群媒體上的人。沒關係,就讓他們走吧。有些人喜歡宣揚維持許多「弱連結」很有價值,那種觀點是過去十年左右發明的,是過度活躍的網路學家把網路上瑣碎的東西不當地沿用到社交圈的結果。人類從古至今一直維持豐富又充實的社交生活,不需要每個月向高中時期短暫認識的人發送一些資訊。你回歸以往那種穩定的狀態後,生活中不會有任何東西明顯地減少。一位研究及教導社群媒體的學者向我解釋:「我覺得我們先天不適合和那麼多人保持聯繫。」
總之,成為數位極簡主義者以後,要不要繼續使用社群媒體、以什麼方式使用,是很複雜的決定,取決於許多不同的因素。然而,無論你最終決定怎麼做,為了你的社交生活著想,我建議你採用一套基本原則:不再把社群媒體當成維繫關係的工具。簡言之,不再按讚,也不要留言。這種基本限制將徹底改善你的社交生活。
責任編輯:陳慶徽
核稿編輯:洪婉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