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走思會」,一群由傳產企業二代、國內觀光工廠教父、國內第一個「打架博士」,以及加護病房主治醫生等,各路豪傑所組成的讀書會團體。
十四歲生日,父親送我「讀書會」
那一天,我首次認識這三個字
九年來,他們除了每個月定期讀書交換知識,還曾經深夜包下台北東區披薩店,聽讀書會成員表演日本單口相聲,中場討論馬克思思想;也會換上短衫,在成員之一的「打架博士」指導下,揮汗狂打融合格鬥技巧的自由搏擊。
把這群「怪咖」和大小趣事串在一起的,是走思會靈魂人物黃冠華。二十七歲奉命返國接班、六年級中段班的他,是國內最大針織一貫廠,營業規模逾百億元的旭榮集團執行董事,旭榮在全球四大洲,有來自二十八國籍的上萬名員工,日本最大休閒服飾品牌優衣庫(Uniqlo )、知名平價流行時裝品牌Zara、愛迪達(Adaida)和全美量販通路盟主沃爾瑪(Wal-Mart)等,都是他的客戶。
不過,動念組讀書會,一開始卻來自父命難違。
二十多年前,桃園大溪的一家餐廳內,就讀國二的黃冠華,邀台北市南門國中幾位同班好友一起過生日。當時,旭榮只是一家小企業,現場同學多來自中產與公教家庭。
十四歲的少年圍坐一桌,吱吱喳喳好不熱鬧。此時,壽星父親旭榮集團董事長黃信峰講話了:「各位同學,我想跟大家聊一下組讀書會這件事。」這是他第一次聽見父親提起「讀書會」三個字。黃信峰用熱切的口吻,與這群少年分享心得:「人生有不同的學習階段,以後離開校園進入社會後,一定要記得和好朋友,建立共同學習的組織。」
「那天父親講得很認真,他把一個讀書會為何能成功,交代得很明確。」黃冠華回憶,就連籌組方式,例如定時、定點,人不可一次招齊,成員務必嚴選等原則,他都仔細傳授。
讀書會這觀念,是父親送給兒子的生日禮物。他放在心上,逐漸萌芽。
從小,黃信峰就經常告訴孩子:「人生的競爭,是觀念的競爭。」組讀書會是成功人生最重要的觀念之一。
因為,「影響生命最重要的知識,不是來自學校,而是與知己朋友交換知識。」黃信峰分析,針織纖維這一行,三十年前台灣有一、兩千家,現在只剩下兩、三家,「還能活下來,就是因為我有組讀書會。」
拚到紡織業冠軍,父親歸功書友
「因為這群人,有十個不同角度看事情」
說到旭榮集團,公司沒有上市櫃,一般人可能不知道,但該集團卻是台灣紡織業的隱形冠軍。二○○九年,中國紡織商會會長王瀋陽,率大陸三大紡織企業來台採購紡織品,走訪的第一站,不是台塑集團的福懋或台化,正是黃信峰的公司。
黃信峰在一九八○年成立的「企管聯誼會」,與好友每月第一週週六晚間聚會。顧名思義,聚焦閱讀對企業經營有所助益的書籍。
和怎樣的對象定期為伴,能讓一家公司從夕陽產業突圍,持續成長?翻開企管聯誼會名單,不難找到答案。
這群人有高等法院法官、知名畫家,更有企業名人,大半還是該行業的頂尖菁英。例如龍頭券商元大證券前總經理張立秋、國內汽車業霸主的和泰汽車中國事務所執行長陳順德、前農委會副主委李健全、曾任職中華航空總工程師室的陳英哲,以及全球唯一有能力突破3M專利網,生產便利貼的化學材料公司聚和國際董事長郭聰田、畫家邱錫勳等,分屬不同領域的成員。
「我們十四人,就出了七個『台灣第一』」黃信峰驕傲的說。
剛組讀書會的時候,黃信峰的公司剛成立五年,員工數不到二十人,第一次聚會,是由當時還是中國信託商銀基層主管,已故的和泰汽車前資深副總經理黃正義主講「企業經營與銀行往來」。當年,成員都很小咖。
三十三年前,黃信峰和成功中學的同窗郭聰田一同談起籌組讀書會,其後又拉張立秋、邱錫勳等人加入。一開始只有六個人,過了十五年才湊齊十四人,人人分屬不同產業領域,才能跨產業交流。
成員人數少、重視多元性,都是經深思熟慮過的決定,聚會地點則在善導寺附近的旭榮集團會議室,擔任發起人的黃信峰除負責提供場地,也常掏腰包埋單聚餐餐費,「雖然要出點錢,但絕對值得!」
值得,是因為人有知己,已屬幸運,知己有料,更是幸運。人生再怎麼努力,贏得再多的名利,都難以換到良師益友。
由於讀書會中的汽車業朋友,黃信峰導入豐田式管理,讓公司競爭力脫胎換骨;他也總能在企業內部月會上,有分享不完的見聞,扮演組織學習成長的火車頭,「最起碼,因為這群人,你就有十個不同的角度看事情。」
他體會,很多知識書本裡沒有,只有透過知己指引,才能學習吸收;每個人的工作實務和人生體驗都獨一無二,只有麻吉,才會願意分享行走江湖的「一點訣」。
三十三年不間斷的共讀,發生在一群超級忙碌的男性身上,非常難得;也因此它的威力,比普通聚會更大。與知己相互砥礪,造就彼此從無名小卒變為該領域A咖。已故的國內組織管理學者徐木蘭,還曾將該讀書會當作個案研討對象。
九年前畢業,打造我的「麻吉團」
求子心酸、創業欠債,只想對成員說
這項成功人生的秘方,黃信峰也傳授給兒子,希望他籌組自己的私人智囊團。
九年前,黃冠華結束留學生涯返台,便和大學時代,同樣擔任學生會領袖的跨校友人黃信彰等人,著手成立讀書會。最開始只有四人,取名「四克拉」讀書會,有人覺得太俗氣,一次閒聊間,黃信彰提到,如果可以搞些極端瘋狂的事,應該和海線友人一塊走私香菇暴富,遂冒出「走思」,這個讓人一眼就感到好奇的會名。
死黨,能共甘苦也能同享樂,一開始,他們就是願意和對方一起喊痛的夥伴。痛,也是走思會的起點。 走思會去年最後一場聚會,由黃信彰擔任主講,這天,他在夥伴面前掏心掏肺。
「辦完弟弟的告別式,冠華跟我提起辦讀書會的事,」創會元老之一,也是一手打造「蜜蜂故事館」、「宜蘭蜡藝彩繪館」等台灣六十多家觀光工廠幕後推手的他,自爆高中三年念五所學校、大學聯考作弊、英國打工學飆髒話、創業波折,其後話鋒突轉,提起手足逝去的傷痕,讓原本充斥笑聲的空氣,瞬間冷凝。
「印象很深刻,那天是八月九日,我搭凌晨四點多降落桃園機場的飛機,冠華開著他的Toyota Tercel小車,載我直奔台北仁愛醫院,」黃信彰說,爸爸通知人在海外的他,弟弟住院情況不樂觀,第一時間買機票回台北,天還沒亮到機場接他的,就是後來一起成立讀書會的夥伴,「不只是朋友,彼此的關係已形同家人了。」八個月之後,黃信彰唯一的手足弟弟,因罹患惡性黑色素瘤逝世,這一路,從事出突然到之後的療傷,黃冠華幾乎全程陪伴,甚至弟弟病況一度穩定,黃信彰回英國繼續完成學業的那幾個月,黃冠華更是暫代兄職,送鰻魚飯和漫畫書到病房。
這道永難彌補的傷口,黃信彰在讀書會找到出口;而夫妻求子多年卻未果的遺憾,他在家人面前總裝不在乎,卻敢在讀書會上傾吐心情。
和這群死黨一起喊痛的,還有擅長運動行銷,曾籌備國內企業最具代表性路跑活動「ING台北國際馬拉松比賽」的林紀甫。
五年前,林紀甫競標拿下某國營公司大型開發案,最後竟被運作出局,計畫案成泡影,但發包出去的廠商款項,變無預警的債務,一千二百萬的應付款,對首次創業的他來說,彷彿是末日的打擊。
「相識多年的女朋友那時也分手,家人打電話來不想接,我只接讀書會朋友的電話。」林紀甫說,「是這群朋友,把蜷縮在角落的我給拉出來,」走思會朋友那段時間常藉口到台中開會,其實是專程輪流陪伴他,「(他們)讓我始終記得自己原本的樣子,」喚回內在力量,絕境才找到出口。
打架博士、說唱藝術家,夠厲害才能來
「想來攀關係、拉生意的,謝絕入會」
定時、定點聚會,成員嚴選,是兩代讀書會的共同原則,簡單但難在持續。
為固定在台北舉辦,多半時間在上海的黃慧卉,依每個月第一個週六的聚會時間,安排返台行程。五年前加入走思會,住高雄的聚和國際總經理特助郭美璘,則得搭高鐵北上出席,但更不簡單的是她父親郭聰田,在還沒有高鐵的年代,為了參加晚間的企管聯誼會(第一代讀書會),總得趕搭最後一班飛機回高雄,抵鳥松鄉家裡已是午夜。
走思會亦承老讀書會,嚴選新會員傳統,從一開始四人,增加至十六人,「為確認成員都能on the same page(齊心),我們還建立人人都有否決權的入會審查程序。」黃冠華強調。
有別於老讀書會強調「跨產業」、「台灣第一」,黃冠華說,走思會的關鍵字是「跨界」和「隱形冠軍」,人人都有獨特專長且能貢獻給彼此,是新會員入會最重要的門檻,拚事業也要玩生活,這也是走思會怪咖雲集,最主要的原因。
新成員經推薦,最短四個月入會觀察期,經全員投票通過後始得加入,這是確保彼此素質勢均力敵,收切磋砥礪之效的關鍵。「想來攀關係、拉生意,或外表過於光鮮豔麗的,我們一定謝絕入會。」黃信彰說,常有成員想推薦某某人,大家討論時,若另有成員說出「這個領域我有認識更厲害的誰誰誰,」該人選便有九成九機率和走思會絕緣。
非強者勿試,造就走思會成為各領域拔尖鬼才的活動中心。
黃信彰是觀光工廠的教父級人物;曾是美國職業律師、擁有生技公司總經理頭銜的黃慧卉,是台灣最厲害的阿根廷探戈(Tango)舞者之一。頂著大光頭的樂山,專職玩具模型設計,還是重型機車的改裝高手,在國內這兩個領域,名號可是響叮噹。黃冠華則精通德州撲克,玩到出國比賽。
至於,那位說相聲逗趣大夥的說唱藝術家,是精通日本文化與建築思潮的戴開成,日本忍者裝扮是他出門的招牌形象。台大政治系畢業的何立安,人稱「打架博士」,曾拿下無數武術競技大獎,現在是在文化大學體育系教書,少了他,大家就不會有機會接觸自由搏擊,挑戰自己的飆汗極限。
老一輩只看企管書、限定男性
新一代沒有框架,但拒絕有妖氣的人
表面上看來,兩代讀書會帶給成員彼此的,都是正向成長動能。但深一層看,卻存在歧異。
歧異來自世代差異。父親的期待是助力也是包袱,早年,兒子的讀書會選讀什麼書、談什麼主題,父親都有意見。
老讀書會讀的是大老闆和高階經理人必看,《基業長青》、《第五項修練》等主流企管書籍,但走思會成員年輕,背景多元,沒有框架,談風水也雜論裸女、按摩藝術等主題。
「剛成立的時候,冠華父親常拎著紅酒來,表面上是講幾個笑話,其實是藉機會做『政令宣導』,明示暗示我們選的書不夠宏觀、大器,」黃信彰透露,一位創會成員,就是因為選題被黃父嫌,心生不悅分道揚鑣。
包括,該不該讓女性成員加入,這個在女男平權今日,很多人認為若要組織社團,根本不須提出來討論的問題,老讀書會也有明確主張。
老讀書會成員認為,這是工作、家庭外,換帖兄弟的私密聚會,因此成員清一色是男性。
頭四年,走思會承襲這個思維,定位為男人幫聚會,但不斷有會員提出,時代早不一樣了,要吸收傑出會員納新血,有必要開放異性入會。於是,五年前,走思會才有第一位女性郭美璘加入,郭美璘的父親郭聰田,也是老讀書會成員,郭、黃兩家世交,算是女性入會的試水溫人選。
為避免兩性加入衍生感情糾葛,或成員衍生金錢、業務糾紛,讀書會也限定,新人須參加三次讀書會並發表一次,再由會員進行記名投票,若有一人反對,就不能入會。「身上帶有妖氣、邪氣的人,不會過關。」黃信彰形容。
儘管時代不同、觀念不同,但兩代讀書會共同證明一個價值:有料的知己,能帶給心智巨大的成長力量。
著有《青年的四個大夢》一書,政大講座教授吳靜吉提倡,每個人都要有屬於自己的「三八社群」。「三」指的是孔子說的「三人行必有我師」;「八」則為提出多元智慧理論的哈佛大學教授迦納(Howard Gardner)所指,人類需要八種智慧,除數學、語文和空間的三種邏輯性智慧之外,尚需包括音樂、肢體、人際和內省,以及自然觀察等智慧。後面五項非邏輯性的智慧,須透過終身學習才得以深度成長,豐富的社團生活,透過自然分享的氛圍,逐步開發自己腦力,是茁壯多元智慧的最理想方式。
英特爾(Intel)前總裁葛洛夫(Andrew S. Grove)也主張,人人都應該成立自己的「個人董事會」,慎重挑選可諮詢並指引人生去向的董事們。
對黃家這對父子,以及企管聯誼會和走思會的成員來說,讀書會就是他們的「個人董事會」,定期聚會的目的,不只是讀書,更是讀人。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