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熬二十一年
布局十幾年,終於掌握「工業之母」
難以想像,這是個出身黑手窟的公司,競爭力的源頭,是一支不起眼的鋼鐵桿,也就是「滾珠螺桿」,上銀的主力產品之一。這桿子,是「工業之母」工具機的關鍵零組件,負責定位、傳動,凡是需要移動的機器,都需要它;越高級的機器,需要越高階的滾珠螺桿,因為只要一個位置沒卡準,上百萬,乃至上億元的機器就無用武之地,產品良率將不及格。
這支鐵桿的應用範圍相當廣泛,從iPhone高速鑽孔機、Google的太陽能設備、西門子的醫療設備,甚至國防工業等,都少不了它。
過去,這個技術掌握在日本人手中,就像掐住了台灣工具機業者的咽喉般,直到卓永財跨入這個領域,他至少花了五年才打破此局面,讓台中精機等台灣工具機大廠,願意大量採用上銀的產品,又至少花了七年才打進歐、美、日知名客戶。
如今,上銀成為全球第三大滾珠螺桿、線性滑軌等精密機械業者,前兩名都是日本廠商,放眼台灣業界,則無人可及。
這是一局漫長的棋賽,必須築起夠高的競爭門檻,才能被看得到。
「方向對了,魅力總有一天會被看到,」說這話的卓永財是老來富,耀眼的鎂光燈,他整整熬了二十一個年頭才等到。
上銀成立後,有十三年都在損益兩平邊緣掙扎,之後從二○○三至二○○九年的七年間,每股盈餘都不超過五元,直到第二十一年,也就是二○一○年,上銀的每股盈餘才衝破五元,達到七.四一元。
「七、八年前who cares(誰在乎)上銀?」卓永財苦笑。
卓永財七十歲時,上銀厚積而勃發的布局,才為眾人矚目。這,是一個銀行家投入黑手窟的傳奇故事。
在中部的機械業,卓永財與眾不同。
黑手老闆們各個都是機械狂,自己開跑車,不請司機,卓永財卻不開車,出入都有司機。請客人吃飯,別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卻用客家菜含蓄帶出自己的刻苦性格。跟外國人做生意,黑手老闆努力提升機器精密度,他卻要求業務要懂得說出台灣文化的深與美,墊高品牌高度。別人把產品送到代理商後就完事,他卻要求業務回報機器最後送到哪,了解最終市場,由此構築他的產品策略地圖。他發現,一個人從生、老、病、死,都用得到上銀的產品。 骨子裡,他,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銀行家,精於行銷,懂得財務槓桿,他很容易可以抬頭仰望世界。
他任職交通銀行十八年,頂著國外碩士學歷,對外匯、購併毫不陌生,並成功協助老牌鋼鐵廠三星五金財務重整(編按:三星五金曾是全台最大螺帽廠,後因轉投資失敗陷入財務危機),是重整高手。
他半百創業滿頭包
老東家不借錢,廠房得打掉重來
也在整頓三星五金時,卓永財看到,即便是一個簡單的螺帽,只要做到全世界最好,就可以賺大錢。以第一代螺帽成型機為例,簡直就像一台印鈔機,每分鐘可以打出四百五十個螺帽,每個螺帽毛利率至少三成,就像吐出一塊塊金幣般。
於是,年近半百的他,決定轉戰「黑手」領域創業,不再為他人做嫁。但這條路極其艱難,若非他能把腰彎得跟黑手一樣低,他是熬不過來的。
他介入滾珠螺桿領域,是買別人的公司(何豐機械),這是經過謀算的,他要選未來市場空間最大的產品。雖然不懂技術,但他懂得用人,到全世界取資源。
一開始,他就大陣仗請來四個留美碩士,分別負責品保、研發與業務,重建品保程序與機台操作程序,在當時是創舉。但沒想到,創舉還來不及發揮效果,卓永財的銀行老同事卻不願貸款給他。
「很多人以為我出來,交銀幫我忙,告訴你,一毛都沒有幫到我!」戴著眼鏡,一臉書卷氣的卓永財,講起這段過往時,霸氣顯露無遺。「沒有人會貸給你錢,交通銀行六%我借不到,我是去借租賃公司一八%,你別以為銀行那些人多幫忙,一部非常辛酸史。」
這天,從不寫日記的他,破例寫下「兩個髒話」,他告訴自己一定要雪恥。
不只如此,與股東不歡而散,中部同業又總是語帶嘲諷:「你又不是黑手,憑什麼進入精密機械產業?」更慘的是,他發現廠房的建造方式不適合台灣的海島型氣候,於是忍痛放棄花了兩千萬買下的廠房,重新在台中工業區買地,成立上銀,歸零再出發。
屋漏偏逢連夜雨,一九九○年,也就是上銀創立的第二年,台灣景氣低迷,資金再度告急,「平常財務是董事長直接管,在那時,(情況)危急到連我都要跳進去幫忙,打聽什麼人可以借錢,你就知道有多慘,」上銀總經理蔡惠卿形容。
簡直是四面楚歌,但卓永財咬牙苦撐,或許是一種偏執,他篤信自己的判斷。
即便要賣掉自己的土地、幹部幫忙借錢,這麼艱困的環境裡,他仍決定上銀要走不一樣的路,投入研發、發展自有品牌。「二十多年前,台灣的品質就像現在的中國大陸,在歐美、日本的品牌形象面前,突然出現一個品牌,你覺得容易嗎?」一位中部機械業第二代直言,當時大家都在做代工,當賺快錢的機械富翁,有誰願意轉型?
他執著對的事情
公司又小又虧損,仍不停全球購併
「卓永財意志力堅強,對的事情敢堅持執行,負責投資業務,銀行家出身的他有這種格局。」專業電機機械設備通路商羅昇董事長林志誠觀察。
他深信,「一個產業如果真的要有長期競爭力,沒做基礎(研發),絕對不可能。」他開始到全球研發布局,為競爭力扎根。
一九九二年,上銀在美國芝加哥設子公司。隔年,成立五年的上銀,不過是間處在虧損狀態、年營收約億元的小廠,為了掌握自有技術與歐洲市場通路,買下德國歐芬堡一家倒閉的滾珠螺桿廠荷樂(Holzer),這是關鍵的一役。
原來,生產滾珠螺桿、線性滑軌不難,關鍵在量產良率與價格,卓永財評估,德國荷樂廠技術正好切合上銀所需,他單槍匹馬和銀行團談判,終於順利用新台幣一千萬,取得關鍵技術與研發團隊,墊高和同業的差距。這個價格很漂亮,不到市價的六分之一。
之後,一九九九年,上銀又設立日本東京子公司,完成歐、美、日的全球三角布局。「我(上銀)有能力在德國、美國、日本設廠,更容易受客戶青睞,」蔡惠卿說,上銀品牌形象日漸提升。
二○○九年,透過經營多年的全球最大的半導體設備廠客戶美國應材牽線,卓永財購併以色列的頂尖驅動器與控制系統研發廠Mega-Fabs,除多了一座以色列研發中心,也讓上銀成了全世界自動化工業機器人的主要供應商之一,有望成為下一隻金雞。
他再買下英國百年滾珠螺桿磨床Matrix,「這個廠已經三百年,第一次中東戰爭它是主角,做了很多核彈零件到伊拉克,」採訪中,卓永財轉身到書櫃拿出他蒐藏的該公司老闆自傳與外文剪報,興味盎然的向記者介紹近十分鐘。
他開心,因為多年布局終於水到渠成。
由於生產滾珠螺桿,需要精度萬分之○.五公分的特殊螺紋磨床,台灣的平面磨床無法達到該規格,上銀取得Matrix產能,等於比同業更有擴充條件。「為了牛奶,要開一座牧場,」卓永財解釋,集團自己做專用機,能降低成本、增加彈性,不但供應無虞,交期至少能縮短一半。
他絕不短視搶快
研發占營收比率,遠高於電子業
「今天在台灣成為龍頭,沒錯啊!哪一家願意像我這樣花,如果我現在R&D(研發)不要投入那麼多,EPS絕對比現在高,」卓永財的語氣中滿是自傲。
一路來,上銀每年都投入約占營收四%到五%的研發成本,甚至為了鼓勵內部研發,一個專利,每人最高能領到五百萬元的獎勵金。在上銀的子公司大銀微系統,每年研發占營收的比率最高達一八%,遠高於許多科技業者的四%。
「機密機械產業核心競爭力是多面向,絕對不會單一技術就讓你成為世界第一,」他解釋,「我們的產品都花十年以上時間才會冒出來賺錢,沒辦法迅速致富,搞高精密,就要很有耐心。」 不懂技術的他,綁人才的功夫下得也比別人深。七、八年前,上銀每股盈餘還不到兩元,他就包下遊覽車帶著全公司的研發人員,展開全台大學機械系的產學合作,從北到南,一路從台大看到中山大學。
他砸重金綁人才
產學合作規模,勝所有企業
目前,上銀在全台一共和超過三十所大學、一百位教授有合作案,規模比所有台灣企業都大。 此外,從○四年開始,上銀當時每股盈餘也才二.一四元,他卻開始每年斥資數百萬元,連頒七年的機械碩士論文獎,頭獎獎金一百萬,四處蒐集相關領域論文。他深知,人才,是這場戰爭的最大武器。
除了銀行家的世界高度,卓永財的另一面,則是擁有在地黑手的苦行僧精神。
因為不懂技術,所以要比別人更投入。至今,他已經連續二十個年頭,睡在十坪大的工廠宿舍,自己洗內衣褲、打掃房間,連早餐都自己煮。每天,他都工作到半夜十二點,「以前晚上兩、三點還會出來線上巡察,這種高精密產業,就是要全力以赴。」他笑說。
這和他從小吃苦、不服輸,要出人頭地有關。
在新竹六家農村長大的卓永財,有十個兄弟姊妹。日據時期,大哥因家境貧寒無法入學,才八歲,清晨五點多就得替地主打長工出門餵牛掙錢,「有人就跟我媽媽講,那個孩子太可憐,萬一牛嚇到,他會被踏死,可是家裡窮,養不起那麼多人。」他對記者解釋辦公室放的水牛雕刻意境。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不識字的大哥被徵召到菲律賓當軍伕,臨行前,一再叮嚀家裡一定要讓弟妹讀小學,從此沒有回家。
「我們自己窮困出身,你就知道窮人能夠做什麼,至少窮人他可以讀書吧,考公職也可以贏過人家吧。」彷彿要連同大哥的份一起努力,不服輸的他拚命向學。
彼此認識四十多年,憶聲電子董事長彭君平說,「考棍級」的卓永財,為了逼自己念書、每試必考,高二就普考過關,夜間部大一,再通過交通銀行乙等金融特考。
卓永財台中辦公室的牆上,有著全球化的三個時鐘,分別記錄德國、美國芝加哥和台灣時間。儘管台灣已經午夜十二點,德國還是晚上六點、芝加哥則是中午,他仍會打電話、發簡訊或寫email,和當地客戶或幹部確認進度或新想法。
卓永財,身上具備了兩種衝突的特質:他,既能如黑手般埋頭苦幹,又像銀行家能抬頭仰望國際趨勢。一低一高,兩種特質都是他,也因此,他在台灣這塊土地上,寫下了精彩的上銀傳奇。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2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