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五十八歲,已經拿下職業領域中所有最頂尖的榮譽,生涯早就創造過一次又一次的高峰,這時候的你,是要繼續奮鬥,探索下一個秘境、挑戰不可能的任務,還是安享退休晚年?

李安,奧斯卡金像獎大導演,選擇的是前者。他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以下簡稱《少年Pi》),正式上映前就引起了極大的轟動,被選為紐約影展的開幕片,《時代》(Time)雜誌稱它為「下一個《阿凡達》(Avatar)」,《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認為:「它將3D電影帶到了一個更有深度的全新境界。」

靈感,源自十年前看的小說……》
一旦動了念,許多場景便開始浮現

這部改編自「史上最難拍成電影的小說」,從構思、醞釀到完成,花了李安四年的時間,風格與他過去的作品大相逕庭,不僅以奇幻文學為背景,全程以3D技術拍攝,大量運用特效,還極罕見的以一個男孩與動物做為主角。李安,這隻電影界的「老狗」,是如何跳脫出熟悉、舒適的領域,再玩出新的把戲?

「創意這種東西不是『想』出來的,而是靈感來找你,」李安在接受《商業周刊》專訪時,不改一貫溫緩的語調說。「靈感,既然是靈,就滿飄忽的,要放空,讓它進來,如果一直在想,就是死。」

時間倒退回十年前,第一次讀到《少年Pi》原著小說的李安,對於故事中的想像力與深刻哲理驚為天人,直覺這會是個好劇本,然而整本書的背景橫跨兩大洋、三大洲,主角就是一個少年與一隻老虎,並且十分之九的篇幅都是在水上,這對電影來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們拍片有三種東西不能碰,第一是小孩,第二是動物,第三是水,」《賽德克‧巴萊》製片黃志明說:「就算是好萊塢,碰到這三個(元素)都是能閃就閃,更何況三個同時存在!」

因此一開始,李安克制住欲望,反覆提醒自己「一定不能把它拍成電影,否則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然而,一旦動了念,靈感就在不知不覺間,一點一滴的鑽進他的腦袋裡,書中的動物園、蔚藍海洋、狐獴島等,悄悄的與兒時在台灣的回憶連接在一起,許多場景開始浮現。

慘敗,沒讓他失去野心……》
暫別主流,反奪下奧斯卡最佳導演

二○○七年,二十世紀福斯(20th Century Fox)找上他,李安雖然難忍興奮,但在那之前,他得克服三道難關。

第一道難關,來自失敗的陰影。二○○一年,李安首次跳脫出藝術電影的領域,嘗試製作大成本的好萊塢商業電影《綠巨人浩克》(The Hulk)。當時已經靠《臥虎藏龍》一舉拿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以及金球獎最佳導演的他,聲望如日中天,沒想到,卻在此時摔了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跤。

他用七○年代義大利恐怖片的類型,加上科幻的元素,並納入他最擅長的父子情結,創造出一個新的套路,卻沒想到觀眾要的是像《蜘蛛人》(Spider-Man)那樣的英雄主義電影。花了兩年的時間,用盡全身力氣,砸下一億六千萬美元的成本,最後北美票房僅一億三千萬美元,賠錢作收。

「當時我比較年輕,還抱著理想主義的色彩,對於美國主流的商業電影一竅不通,也不懂發行,」李安坦承:「那是一次很不愉快的經驗……,我身心俱疲,很想就此收手,」那次的挫敗,加上拍片太用力產生的病痛,讓李安沮喪到萌生退休之意。

後來父親一句「你要戴著鋼盔繼續拍下去!」鼓舞了他。暫時揮別主流電影,李安捧起《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的劇本,跑到窮山惡水的懷俄明州一邊拍片,一邊休養生息。

放鬆的結果,反而找回渾然天成的手感,不僅纏擾他五年的病痛自然痊癒,最後還拿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的至高榮譽。

相對於風格清楚的國際級大導演如奧立佛‧史東(Oliver Stone)、伍迪‧艾倫(Woody Allen)一直纏繞在自己喜歡的題材,李安則是像一匹不受拘束的野馬,他的路徑完全無法規畫,自從他拍完《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正式跨入國際舞台,他拍攝的題材就沒有再重複過,你無法預測這匹野馬下一個馳騁的草原有什麼樣的風景?休息過後,幾乎你可以篤定迎接李安新的大片到來。

身體一養好,野心又再燃起。外表看似溫良的李安,骨子裡對電影有著一股不服輸的執拗勁兒。因此,曾經在《綠巨人浩克》上慘遭的滑鐵盧,卻沒有遺留恐懼,以致不敢在《少年Pi》上展露野心。

破框,做起3D開路先鋒……》
有時一整晚,一個鏡頭都拍不到

第二道難關,要克服的是技術性問題,書中許多奇幻場景,要如何用影像呈現?

「3D!」早在《阿凡達》狂賣之前,李安就在思索用這種新技術的可能性。「電影語言已經三、四十年沒有新意,但3D是個新奇的挑戰,挖掘新的電影語言,做3D的開路先鋒,這對我有吸引力。」

要創新,必然也拉長學習曲線。儘管李安從一開始就用3D的方式構思,對一個不善技術的導演來說相當困難。

「有時困惑一個晚上,一個鏡頭都拍不到。」李安說,「可是越是拍不出來,我就越想拍,後來就著迷了,」這一股勁,逼著他從一個只專注性靈與藝術的導演,變成對技術也有一定了解的工程師。

除了攝影技術之外,李安還在台中砸下新台幣一億五千萬元,打造全世界第三大3D水攝影棚,用電腦系統控制波浪的大小、流向。「他(李安)做任何事都不是為了噱頭,而是想著要怎樣把故事講得更好,」跟隨李安近二十年的助理李良山說。

挑戰,大眾反應是最大折磨……》
不能照公式套,得憑巧勁拿捏節奏

一場在海上狂風暴雨的戲,李安為了拍出真實感,還花了好幾萬美元,從美國調一台最先進的高速攝影機來台,只為了捕捉一個三秒鐘的鏡頭。

但這些技術難關都好克服,「最折磨我的,不是票房,而是大眾的反應,」李安說。

他表示,給大眾看跟給小眾看的電影是不一樣的,這個涉及到觀眾觀影時的心理軌跡。「電影,你拍是一回事,觀眾看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能不能坐得住、能不能吸收、力道要送出去多少?……這個沒有公開放映前都不知道,」李安說:「如果不是照公式拍的話,根本無法判斷。」

然而,若照著公式拍,就會落入一般商業主流電影的俗套,該如何在思考深度與節奏流暢度當中拿捏,就成了李安最大的兩難。

「這種心理反應,不是靠決心、拚勁就做得出來,需要體察觀眾的心,有一種巧勁在,」談起這一段,李安不自覺抱著頭,露出苦惱的表情。每當遇到瓶頸時,他甚至無法入睡,整個人躺在床上,怎麼辦?「沒辦法,我只能pray to film God(向電影之神禱告),」李安的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很奇怪,常常這樣第二天就通了。」

最後一場結尾的戲,李安足足重拍了三次,這在他過去拍片歷史上是非常少見的。「我在劇情裡面設計了很多脈絡,要讓觀眾從這邊思索也說得過去,從那邊思索也行,」李安說:「這才能符合最多人看電影的期待。」

創作欲,不是求生而是求死……》
每次跳躍,都要把整個片型換過來

綜觀李安的創作歷程,可發現他的作品風格多變,從早期父親三部曲的中國傳統家庭倫理劇,逐漸探討西方社會文明,從非主流藝術電影,到執導大成本的好萊塢科幻巨片,二十多年來十二部片十種路線,與他溫吞的外表頗不相符。他也坦承:「我跳躍比較大,整個片型都要給它換過來。」

每次的跳躍,其實都要耗掉李安很大的能量,「對我來說,創作欲好像不是求生,而是求死,當你冒險追求絕對值的時候,興奮感與危機感共生,求生與求死並存,」他在《十年一覺電影夢》的序言中提到。

在完成了一次這麼大的突破之後,李安的下一步會想做什麼?「不知道耶,我現在有一種茫茫然的感覺,不只是電影,對人生也茫茫然……,」訪談進行到最後,李安彷彿陷入了另一種情境。

過去,他常還沒結束宣傳期,就迫不及待投入下個片子,把拍片當成解脫,但現在,他卻罕見的說:「我想休息。」這句話,你千萬不要相信,李安用自己的語言告訴大家,下一部大片已在等著他;再沒多久,李安這匹野馬又將帶你去欣賞一片你從沒到過的草原。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130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