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拍了一部全球票房一億六千萬美元(約合新台幣五十二億元)的電影,囊獲全球二十四個獎項,又拿到了最重要的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在燈光落幕時,他會做什麼?
奧斯卡頒獎典禮後十日,深夜十點,李安美國紐約辦公室裡,還燈火通明。工作人員徹夜忙著從世界各地上千、上萬封的信件祝賀,「我必須一封封替李安處理。」李安助理李良山頭痛的說。
每一封信都不能馬虎,這是李安的要求。至於親朋好友的信件,李安更堅持一封封親筆回信,從挑選樣式、字句與最後「李安小弟」簽名都親力親為。
「所以有時候收到他的回信,已經兩、三個月後了。」前博偉電影公司台灣總經理曾文泉說。 回信,不是一部電影必要的句點,但李安卻堅持到最後這一刻,即便那是鎂光燈照不到的部分。
出生於台灣的李安,五十一歲執導「斷背山」,成為奧斯卡典禮七十八屆來首位獲得最佳導演獎的華人。
格局:六十分鐘畢業作,一拍兩年 以在正式戲院放映的高規格製作
人人看到這一刻他的事業高峰,然而就像鎂光燈背後李安對回信過程的堅持,過去二十年,當他在黑暗、低潮時期,當別人都不認識他的時候,他依然用國際大導演的標準來自我要求。蹲得夠低,所累積的能量,是今日他能登頂的主因。
李安紅了!
大家都知道二十年前,他曾寄宿在美國紐約朋友家,當時身上存款只有新台幣一千一百元,三十一歲生活在紐約,六年沒有工作,靠當研究助理的老婆林惠嘉養一家三口。
然而,許多人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他,就已為了一個背景鏡頭可以不計代價。
一九八四年,三十歲的李安,還是個在電影學院「熬」的學生。那一年,他在紐約拍攝畢業作「分界線」,沒想到,六十分鐘的電影,一拍兩年,平均十二天只拍一分鐘。
當年的女主角、現任優劇場總監劉若瑀(原名劉靜敏)回憶,那時李安並不把自己的作品定位在「畢業作品」,而是一切以在美國戲院播放的高規格做事。
有一天,在紐約哈德遜河邊,拍攝的是女主角逃難到一個空房子的畫面。為了這幾個鏡頭,已經拍了一整天;傍晚,大夥兒以為終於拍好了,開始收拾機器,沒想到他卻冒出一句:「你們不會覺得河的背景太空了?」這時劉若瑀就開玩笑說:「難不成要去找一艘船來拍嗎?」
隔天,一艘中型貨輪真的在拍攝的時間,從畫面中經過。而這個「背景一角」的鏡頭,其實是窮學生李安向人借了幾百美元,付給船主「買」來的。「當下,我覺得他是用整個生命在拍片,」劉若瑀回憶。
用生命去拍的這部片,是那年紐約大學第一名的畢業作,獲得最佳導演、最佳影片。
第一名畢業的李安,當然讓美國製片公司看上,簽了經紀約,然而,電影之路的磨難才真正開始。
執著:發現靠打工無助於實現理想 索性失業在家六年練電影基本功
有半個月的時間,他跑了好萊塢三十多家公司,得到的答案多是:「好好好……」,但要回去等消息;李安也陸續寫了幾個英文劇本,一投同樣石沉大海。結果,第一名的畢業生,經過了幾年,一點進度都沒有出現。李安在紐約大學的學妹劉怡君說,「準」導演最常見的人生,都是從學校畢業後,進入片場從小助理開始做、或是先從幫好萊塢看劇本開始,一做十年,把神采都耗盡。「紐約有幾十萬個導演等著機會降臨,最後成名的只有少數幾個。」劉怡君說。
與李安在紐約認識的世紀民生總經理湯宇方回憶,有次看不下去,勸他去餐館打工,但是只見李安緩緩的說:「打工不行,會弄得意志消沉。」
他只做跟電影有關的工作,岳父母來看他時,也勸他「開館子」。但他卻說:「我只會當導演,其他都不會。」即使許多工作比做電影高薪,但他就是不為所動。
講話時表情靦腆,老是搔著頭,一副不知所措模樣的李安,內心裡面對於自己所愛的電影,其實是毫無妥協的餘地。劇本沒人要,他依舊不斷的寫;到片場打工,就一邊觀察導演與其他同仁的拍片技巧。這些觀察也讓他發現,能當上導演做出點成績,都是那些持續寫劇本的人,而不是打工的。所以他後來索性連工都不打了,整天窩在家裡帶小孩、寫劇本。常常他就一人在工作室裡,與堆著滿地未完成的劇本一起生活不出房門。
這位只要電影,其他都不要的死硬派,在家裡蹲的六年中,大量閱讀書籍,只要能供電影題材的文章,他都剪下來收藏。「我基本功練了很久很久,甚至以失業六年來學電影結構的基本功,練完後才能出格。」他接受媒體訪問時說。
極致:電影配音一個字一個字剪輯 一個茶杯、一件戲服,都親自考究
終於,在一九九○年,他的劇本《推手》與《喜宴》同時獲得台灣劇本前兩名,隔年開拍,撥雲見日,蓄積的能量開始爆發。
從一九九一年的「推手」開始到「斷背山」,李安九部作品裡有五部是非東方題材,主題更橫跨古、今、古典名著、漫畫,西部小說……他能在台灣拍飲食電影,也能到中國大陸拍武俠片,更可以跨到美國拍南北戰爭、入英國地盤執導演筒,無怪乎《時代》(Time)雜誌形容他是「變色龍」、「面具之王」。
李安總在眾人的懷疑中,一次次贏得驚豔。
《時代》雜誌如此形容李安:「想像力豐富的完美主義者,他執導的電影很少能達到他心目中的標準。」李安自己也說:「電影的藝術,是懊悔的藝術。(the art of film, is the art of regret)」所以他努力要達到他所能達到的,而這則常常超出他的夥伴所能自由的給出來的。他說:「一個又一個的細節,我們必須要找到達成的方法。而演員們可不是機器,在重拍幾次後他們就會疲倦了,然後如果還要重拍第三十一次的話,不會讓事情更好,只會讓它更糟而已。」
母語是英文的演員楊紫瓊在「臥虎藏龍」拍戲現場就不斷的被矯正發音。每一幕戲,演員講的每句、每字都要重新配上幾十遍,現場還有口音老師隨侍在側。楊紫瓊幾乎快被逼哭了:「我甚至從來不曾為了準備考試學得這麼努力過。」
楊紫瓊回憶:「我說那段有十六行之長的對白,只稍微錯了一個字,李安會說:『全部重來。』我說:『不能只把那個字重說就好嗎?』他說:『不,讓我們全部做過。』有好幾次我會想:『我真笨,我真笨,為什麼你會用我(來拍戲)?』」幕後配音也是。甚至,最後李安與配音師在這些話句中,將適合的發音一個字一個字剪進去,光這些就耗掉近一年。也難怪,男女主角會異口同聲說,「好像在背莎士比亞台詞。」
李安的追求極致的精神,不只是演員的一句台詞,甚至一個道具茶杯。「臥虎藏龍」戲裡,有一個茶杯出現在鏡頭裡,李安看到,就去問旁邊的人,這茶杯的年代和形狀的關係是什麼?為何杯耳要這樣彎?為什麼茶杯裡頭放的是綠茶而不是喝紅茶?
曾任李安助理的導演李巨源表示,李安對片場裡的任何一個道具、服裝都會親自考究。令他印象深刻的是,「他可以從一個茶杯去延伸到當時的整個歷史背景。」李安家裡因此多了一整面牆的書櫃,裡面全是介紹清朝的書籍。「連裡面主角身穿的藍色武衣要多藍,他都親自去找資料。」劉怡君補充。
為了要拍攝「斷背山」中的西部牛仔,他也親自跑到西部去當了整整兩個月的牛仔生活。親自去研究牛仔的講話語氣、生活起居,沿路把所見所聞寫成一本本導演筆記,牛仔的眼神他都按照年紀、地區做歸類。甚至,連當年的洋芋片包裝都要考究。
這每一項細節都可以用到電影中嗎?當然不。然而,一個導演對於電影的詮釋力,也就因為這點點滴滴的不放鬆而厚積起來。
那時候曾有人問李安還寫不寫劇本?他的回答是:「我只能當導演,不能再寫劇本了。」因為,他當導演要花比別人多三倍力氣,光做導演就已經耗盡他全部的心神。
這樣的李安,當然是很累的。對作品,他硬邦邦、無法妥協,從沒放鬆過。也因此,他每拍一部,身體就出現一些毛病,做「臥虎藏龍」後製剪接時,他因為肌腱炎與內分泌失調,幾乎是躺著剪片。他說:「在接近結束的時候,我幾乎沒法呼吸。我想著我就要中風了。」
柔軟:在好萊塢生存,「要軟才能活」 小地方圓潤,大方向才要得到
那段時間,他每天睡覺身體會放電、四肢充血,還會暫停呼吸,常常被嚇醒。無法入睡,就坐在窗前看到日出,眼淚就不由自主流下來。這情況大概歷經一年。拍完工程浩大的「綠巨人浩克」,李安又因為身體跟精神都到頭了,拍完一放鬆就做惡夢,甚至因為壓力太大一度想過放棄拍片。
然而,沒有一個跟自己過不去的李安,又怎能拍出超越文化界線,抓住人類心靈底層「情感」的影片?
有趣的是,問李安:為何能夠在好萊塢生存下來?他的回答卻是:「要軟才能活。」相對於他對自己作品的硬,李安對人的軟,讓一個沒有靠山的華人,能夠在白人當家的好萊塢娛樂帝國中廣結善緣,助他一臂之力。
曾文泉曾分析李安的成功是基於專業、國際化與個性三項條件。他認為,專業只是必備條件,國際化與外語能力,很多華人導演也有,但一位有才氣的國際導演,還兼具第三個特質就不簡單了。這是李安的難得。
有天分的創作者脾氣多半不好,也聽不進別人意見,主觀很強。但對作品很堅持的李安幾乎很少發脾氣。曾文泉形容李安:「願意用平等、非常有耐性的方式,與發行、演員,以及身旁所有人溝通。」
最鮮活的一幕,是李巨源十四年前第一次到「喜宴」片場時所見的。那時他遠遠的就看到一個人坐在導演椅上,對著鏡頭喊卡,大聲大氣的指導演員要如何演才自然。結果幾分鐘過後,忽然發現那位導演轉身去問一個頭戴鴨舌帽的人:「導演,這樣可以嗎?」這時,李巨源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位吼得很大聲的只是「副導演」,只見李安點點頭,不發一語繼續舉手勢進行下一場戲。
一九九五年的「理性與感性」是李安敲進西方好萊塢大門的代表作,如果他不夠軟,沉不住氣就會出局。當時,他英文說得不好,卻要一人隻身飛往英國去執導西方文學名著,「這情形就好像要一個外國導演來導中國的西遊記。」他的好友,金石堂行銷創意總監馮光遠比喻這難度。
李安回憶第一天到片場見到演員都受過正式戲劇訓練、工作人員資歷都比他深,「第一天一上台講話,就受到震撼教育,每個人都問許多問題,我根本答不出來。」整個團隊都等著看他如何出糗。
甚至在片場,參與此劇編劇四年的女主角有幾次會在上千人面前當起導演指導李安,「當她講得比導演有道理時,真的很難做,只有嚥下那口氣想通。」李安在書中回憶,「小地方圓潤一點,大方向、大東西才要得到。」《十年一覺電影夢》作者張靚蓓說:「李安,是soft power(柔軟力)。」這讓他能與任何人合作,沒有敵人。
導演,這角色彷彿一個臨時編組的執行長(CEO),領導的難度高於常業。因為一部片子,各方人馬匯集,組織既然臨時編組,一則沒有人是導演的永遠部屬,二則男、女主角的片酬都很可能會因為高於導演而不太甩他,這就很考驗導演的領導力。
尤其,在美國的好萊塢片場,動輒兩、三百人同時工作,狀況百出。但在曾文泉的眼中,李安不只是導演,而且是一位統合能力強的「CEO」。
價值:連結每個人利益,加值到最大 既有才情又追求極致,更是整合者
台灣大學國企系教授湯明哲從學術的角度觀察:「懂得與人合作、創造價值,使他能把每個人的利益連結起來,加值到最後成為一個最大的利益(電影)。」
李安,站在國際舞台上的能力是什麼?
同樣的,皮克斯動畫工作室執行副總裁拉塞特站在國際舞台上的價值是什麼?
無庸置疑,他們都是產業裡的天才。不過,只有才情,不足以在國際舞台上勝出。他們既是追求極致的天才,更是整合者。他們納匯百川,而成大海,也終將留名歷史。
※延伸閱讀:東西合璧 李安生活也跨文化
李安能夠悠游於東西方文化,拍什麼像什麼,也可以從他紐約的家東西合璧看出端倪。他在紐約的家有三層,底下一層全是他的書房與工作室,一樓是客廳與廚房,二樓就是臥室。其中最特別的是他一樓的廚房有兩個,分為中式與西式。李安平日喜歡用中式餐廳專用的大鍋快炒,因此中式的廚房裡就擺著一個一萬美元的廚具,大鍋重不好拿,所以全家只有他會用;另一邊則是老婆林惠嘉專用的西式廚房。
另外,走出戶外,由於李安喜歡竹子,因此在美國家中種了一排東方綠竹,和旁邊鄰居的松、柏樹相輝映。而且更特別的是在竹林裡養著各式母雞。當初由於林惠嘉從事生物研究,實驗室裡孵出小雞,就帶回家養到現在。甚至為了照顧這些雞群,李安還特別親自監工請人來後院蓋一個兩層樓的雞籠,不僅如此,還特地規畫遊樂場讓牠們玩。屋頂上頭還蓋著鐵絲網防止老鷹來偷吃。
(原文出處:商業周刊 第95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