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聯準會(Fed)在七月底決議升息一碼,將聯邦資金利率調至五‧二五%至五‧五%區間,為二十二年新高,雖符合市場預期,但聯準會主席鮑爾(Jerome Powell)並未正面回應投資人最關心的事:升息週期結束了嗎?

商周獨家專訪市場上最懂鮑爾的人,前聯準會副主席、全球前十大資產管理公司PIMCO全球經濟顧問克拉里達(Richard Clarida)。他於二○一八至二○二二年期間擔任聯準會副主席,在任期間,經歷美中貿易戰、百年一遇的COVID-19疫情,還有四十年來最嚴重的通膨。

這位鮑爾最重要的左右手,如何看待利率走勢、經濟前景,及潛在風險呢?以下為專訪摘要:

利率走勢》若關鍵數據穩定,再升息機率低
出手降息時機:通膨率三%以下是指標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聯準會日前公布七月升息一碼,您認為這是今年最後一次升息嗎?需要關注什麼指標?

克拉里達答(以下簡稱答):聯準會在七月會議後所傳遞的訊息是,未來的貨幣政策決策,將完全取決於接下來幾個月的經濟表現。

雖然鮑爾說,通膨率仍高得令人難以接受,但他並沒有指出六月份經濟預測摘要(SEP)中,所建議的額外升息,也就是今年秋季再升息。這代表,若非農就業和核心通膨(不包括食品和能源行業)數據,在整個夏季保持溫和的步伐,那聯準會將繼續按兵不動。

:您預測利率將會維持在這個水準多久?何時會降息?

:根據我觀察的幾位聯準會官員的發言,他們都一致表示,為了有效打擊通膨,策略之一是將利率提高到緊縮範圍,並在此利率水平保持足夠長的時間。一旦通膨率下降到三%以下,聯準會將有足夠的信心,認為通膨朝正確的方向發展,接著就可以開始降息。

不過,我認為今年很難開始降息。若一切按計畫進行,他們可能在明年上半年開始進行降息。

:但聯準會有可能再把利率調到超低水準嗎?

:從短期來看,若經濟在十二個月內陷入衰退,我們認為聯準會不會在那次衰退中將利率降至零,因為他們希望能控制通膨。因此,我認為短期內不會發生。

:長期來看,當聯準會成功控制通膨後,利率的走勢為何?

:我們預計各國央行將維持現有的通膨目標,而發達經濟體的長期中性實質利率,將保持穩定在○%至一%的範圍內,因此,加上二%的通膨目標後,就會得到二%至三%的中性利率。

事實上,聯準會提供的長期聯邦基金利率預測就是二‧五%。這個數字為何重要?

因為當聯準會希望採取緊縮或寬鬆貨幣政策時,就會參考這個指標,例如,目前五點多%的利率,相對於二‧五%的中性利率,就有緊縮效果。

經濟展望》通膨降溫、微衰退,柔和著陸來了
政府救市工具變少,經濟負成長恐將更頻繁

:聯準會已不再預測美國經濟會衰退,您如何看待經濟前景?

:我們(PIMCO)仍預計經濟會衰退,但並非是一個長期或深度的衰退。(我認為)經濟成長將會趨緩,並使失業率上升到被視為衰退的範圍,我喜歡稱之為「柔和著陸」(Softish Landing)。真正的軟著陸,是在沒有衰退的情況下降低通膨,而柔和著陸則是指通膨下降,但衰退非常輕微。

明年,全球經濟增長可能令人失望。一方面,我們可能已接近貨幣緊縮的尾聲,但另一方面,貨幣緊縮有一定的滯後效應,其影響仍有機會在明年顯現。所以我會說,明年的情況可能與今年差不多,或許存在一些下行風險。

:既然短期衰退不嚴重,為何您近期指出,認為長期來看,我們處於一個經濟波動加劇、衰退更頻繁的世界?

:疫情後與疫情前的經濟存在一些重要差異:首先,政策制定者在經濟衰退時,將只有更少的政策空間來救經濟。那些實施貨幣寬鬆政策的央行,將面臨我們所謂的「貨幣寬鬆疲勞」(QE fatigue)。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將永遠不會實施量化寬鬆政策,但相對於我在聯準會期間推動的一些寬鬆政策,未來可能有所限制。

其次,我們認為許多國家的財政空間有限。政府為了應對COVID-19疫情,以及全球金融危機而大量舉債,而這將限制各國透過財政政策,來因應未來經濟衰退的能力。

:為何聯準會能如此快的升息,經濟卻是柔和著陸呢?

:如果你觀察一些經濟指標,升息對經濟活動的影響是符合預期的。

例如在升息之前,GDP(國內生產毛額)成長率是六%,但升息後,成長率只有一%至一‧五%,同時,利率敏感的行業也受到影響,但令人驚訝的是,即使消費者物價指數年增率從九%下降到三%,勞動市場卻幾乎沒有任何軟化跡象。

潛在風險》通膨變更棘手、衝擊金融市場
增加債券配置,有助穩定投資回報

:展望明年,您最擔心什麼?是地緣政治危機、還是經濟趨緩、還是再一個銀行危機?

:這些都應列入關注範圍。不過,還有一個需要關注的風險,就是目前市場上都普遍預測,到明年這個時候,美國通膨率將降至二%左右、甚至開始降息。我認為這是最有可能的結果,但也存在一定的概率:即通膨可能會變得非常棘手和黏著。

所以,如果明年三月的核心通膨率仍然維持在四%,工資仍然以五%的速度增長,聯準會將不得不繼續行動,而這不是市場所定價的事情。

所以從經濟角度來看,最痛苦的情景將是通膨非常棘手和黏著,這會重新定價經濟前景,並影響金融市場。

:那投資者該如何應對這些風險並調整他們的投資組合?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投資組合需要保有彈性、且配置多元化。你肯定需要股票部位,但你同時也需要投資回報穩定,並能在股市下跌時提供保護的固定收益商品。我們認為在經濟疲軟時,債券通常表現良好,如果你認為衰退的頻率更高,那意味著你要保持或增加固定收益的配置。

:但如果聯準會開始降息,跟債券相比,難道股票不會更有吸引力嗎?

:股市通常在衰退之前的一年表現良好,但在輕度衰退、聯準會開始降息之後,股市通常都會經歷一段困難時期,所以我認為降息對債券肯定是有利的。

:投資人需擔心美國的債務問題嗎?是否會威脅美元的主導地位?

:我的看法是,貨幣價值始終是相對的,也就是美元相對什麼貨幣?如果美國的國債占GDP的比率是百分之百,而其他國家只有四成,那麼美元可能面臨風險。但是,大多數先進經濟體,以及可能成為美元競爭對手的國家都大幅增加債務,因此,我不認為在未來五年內這將成為一個問題。

美元通常會在五到十年經歷一個週期。在(目前)這一輪週期中,美元已觸頂、並開始走弱,尤其升息週期接近尾聲、通膨問題獲得控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