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題,你exactly想問的是什麼?」
「我們五十分鐘是不是必須準時結束?每一題的時間大概要多久?」
「如果時間不夠,這些題目的優先順序怎麼排……」
活動都還沒開始,他已經一連拋出了四、五個問題。
我帶著「商周百億CEO班」走進中國信託銀行總部,進行「企業大師面對面」,這一次的主角是,中國信託銀行董事長陳佳文(James)。
他跟我核對每一道題目,說要確保給學員最大收穫,「不能漫談」。公關私下透露,他事前仔細看過題目,還準備了幾個小故事佐證觀點。
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準備得這麼仔細?
他笑著說:「我是好學生啦,我不是天縱英明型的。尤其這種場合代表公司,就要好好準備。」
一位坐上董事長位置的人,還能這樣形容自己,幽默背後,是數十年市場歷練後的自在。
兩個小時的對談,他始終只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端正不倚;每一位學員提問,他都前傾身體,仔細聽完,才慢慢回答。
不急著顯示自己知道答案,先把問題弄清楚。這個看似微小的習慣,也藏著陳佳文做決策的次序。
早期的台灣金融市場,外商銀行是創新的領頭羊。他們從國際總部引進新產品,以大膽靈活的方式操作,本國銀行只能看著車尾燈追趕,尤其在企業金融這個戰場。
當時外商銀行有兩大陣營:花旗幫剽悍強勢,活躍在鎂光燈下;陳佳文出身的荷蘭幫(荷蘭銀行),則相對低調沉穩。
27年前,中信銀為了建立企業金融的技術、客戶與系統,先延攬陳佳文,後來再引進以外商銀行教父陳聖德為首的「花旗五虎將」。那時,花旗幫聲勢壓過群雄,陳佳文與荷蘭幫弟兄知所進退,低調沉潛。
如今,花旗五虎多數已經離開,荷蘭幫卻在中信銀開枝散葉。
他們不只為中信銀打下企業金融的江山,也陪著中信銀從十名之外,一路走成台灣銀行業的冠軍,資產(合併報表)、獲利都碾壓同業。最強的是,他們海外獲利占全行獲利35%,等於每賺三塊錢,就有一塊多來自海外。
低調、極少站上鎂光燈的陳佳文,是怎麼做到的?
以中國信託的印度分行為例。一個連虧二十五年的分行,為什麼不早早關掉?
「布局,很多決策不能只看當下的數字,要看策略價值。」陳佳文說。
就像信用卡業務,單看一項產品未必賺錢,卻可能是帶路雞,帶來存款、支付與其他往來;又如大企業放款利差很薄,卻能帶來員工持股信託、大股東股票質押、現金管理等周邊業務。
一個據點、一筆放款、一項數位投資,若切開來計算ROI,答案可能都是「不划算」;放回整張客戶關係與跨境網絡裡,才看得見它們的價值。
早年台商還沒大量出海,中信銀在海外的據點只能苦撐待變。後來台商出海加速、地緣政治改寫供應鏈,那些原本孤立的點,才連成一張能跟著客戶移動的網。
一如現在的印度分行,每年獲利成長幅度動輒50%起跳。
「獲利永遠是落後指標。」陳佳文說。
因為財報記錄的是已經發生的結果;真正決定下一張財報的,是今天有沒有把人才、系統、客戶與據點放到正確的位置。
二十年前,中信銀就對數位、IT、MA儲備人才,砸下重本。提早佈局,是他成為銀行霸主的關鍵。
然而,難的是,成本會先進入損益表,能力卻要很多年後才會浮現。若每一項投資都要在當期證明自己,企業留下來的,往往只是最容易計算的事,而不是最值得做的事。
但一個專業經理人,如何扛住短線的誘惑與壓力?
「我看過太多cycle與起落了。」他說。每一次金融風暴,眼看著大型銀行被浪頭淹沒,就會明白:景氣好時衝得快,不等於穿得過下一場風暴;懂得提早佈局的人,才能紮根永續。
「entrepreneurship,這是我常鼓勵我們同仁要做的,你總是不要只看眼前,要想遠一點」,他說。
若一個經理人動輒因為短期業績不彰就被換掉,他看得再遠,也不敢把錢投向十年後。而陳佳文的低調與克制,讓他取得大股東與董事會長期的信任。這份信任,是長期布局能夠發生的條件。
一如他在跨國業務的佈局,除了印度之外,泰國、印尼、日本等地都熬過漫漫長夜,才等到如今的開花結果。
陳佳文還有第二句常說的話:「不合理的事情,不可能一直存在。」同仁遇到一時的不公平而忿忿不平,他總勸大家把時間拉長來看。
這兩句話,說的是同一件事:「不要讓眼前的數字決定所有選擇,也不要讓眼前的得失定義自己。」
但長期主義不是只要願意等就能成就,因為錯誤的投資,也可以用「再給我一點時間」替自己辯護。因此,在等待之前,你得先把問題問準;等待之中,還要看人才、系統、客戶與能力是否一寸寸長出來;等待之後,仍要接受數字的驗證。
這是陳佳文的風格:長線,但步步為營。
因為長期主義考驗的不只是耐性,更需要判斷力。你得分清楚,哪些成本只是在消耗現在,哪些投入正在長出未來。
「你把事情做對、做好,機會到了,自然就會賺錢。如果事情沒有做對、做好,就算賺到錢,也可能只是曇花一現。」
那個撐了二十五年的印度分行,那群在鎂光燈外沉潛多年的荷蘭幫,那些因信用卡帶進來的龐大商機,等到的不只是運氣。當機會終於出現,據點、人才與關係,早已在那裡。
人們往往在數字變好以後,才說一個人有遠見。
但從陳佳文的故事,你會看到:真正的遠見,發生在數字還不好看的時候:他仍然知道,什麼值得繼續做,什麼必須停下來。
「財務數字,永遠是落後指標」;它最後會追上來,替過去的選擇結帳。只是到了那一天,人們往往只看見獲利,忘了那些還沒有數字可以證明時,仍被一天天做對、做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