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兩、三年,台北國際工具機展上,開始出現眾多印度人的身影。而打下這個市場的,就是整機廠榮田。


「去年是谷底,榮田還能獲利,很不容易。」友嘉集團台灣工具機事業群董事長黃威翌觀察,打入印度軌道建設,是一大關鍵。

攤開榮田財報,二○二五年營收雖衰退,但毛利率卻創掛牌以來新高,且營業利益率依舊有一○%,相較多數上市櫃大廠營業利益率僅剩個位數,甚至陷入虧損,表現相對突出。

更不用說,印度市場並不好打。難的不是技術,而是客戶自己都還在學習。

「我們就是陪太子練劍,但他以為自己是皇帝。」榮田總經理陳政鈞笑說。

明知客戶難搞為何要陪練?
長期磨合才能真正建立關係

例如,他們有一家印度客戶,母公司是位於德國的全球最大風電軸承製造商。兩國條件天差地遠:印度人力便宜、土地成本低,德國卻寸土寸金,專業人才少又貴。因此,當印度廠準備建立產線時,陳政鈞不斷勸對方,不要什麼都比照德國,「我給你最快賺錢的方法,好不好?」

但印度客戶就是不聽。板金不要一般金屬,指定特殊不鏽鋼,還要求額外增加手動交換托盤。原本四千萬元的設備,硬是多出兩千萬元成本,產能卻一模一樣。

雙方討論了三個月,好不容易說服對方,沒想到產線做到一半,德國原廠工程師一通電話,又要求全面比照德國廠。

「東西已經蓋到一半。」陳政鈞無奈,只能從頭溝通,「溝通成本真的非常高,我的印度簽證是五年的,(就為了)隨時可以去印度。」

但有意思的是,陳政鈞並不覺得印度客戶只是在無理取鬧。

印度製造業起步晚,大批外商突然湧入,今天聽A廠商說一套,明天B廠商又教另一套,朝令夕改,其實也是學習過程的一部分。

榮田願意陪,但不是沒有底線。

有些客戶會在一次次犯錯中學會判斷,榮田願意陪它成長;但如果只是把A、B、C三家供應商提出的規格全部疊在一起,要求榮田照單全收,陳政鈞會直接拒絕。同一個錯誤一犯再犯的客戶,也會慢慢被淘汰。

「我們不會為賺而賺。」對陳政鈞來說,做一筆生意很容易,建立一段能維持十年、二十年的關係,才難。

那家印度工廠就是如此。過去七年,除了總經理,管理團隊幾乎換過一輪。陳政鈞擔心的反而是,如果今天讓對方買下一堆不必要的昂貴設備,折舊攤提長達十年,未來財報難看,連這名好不容易建立信任的總經理,都可能因此被撤換。

屆時,榮田又得從頭建立一次關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榮田明知印度客戶難搞,還是願意一路陪著他們「練劍」。

就像每一個人的第一任男朋友或女朋友,什麼都得從頭磨合起。但也唯有在這種長期磨合過程中,榮田才能真正理解客戶怎麼使用設備;下一張訂單來時,雙方才有共同語言,甚至進一步替客戶改善製程。

當然,也不乏教完之後,對方轉頭就分手。

汽車產業就曾占榮田營收三成到四成,但二○二一年疫情爆發,原物料價格大漲,客戶又不願分攤增加的成本,最後乾脆另尋新歡。

但話又說回來,為什麼榮田總能讓一群客戶如此信任?

「我覺得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是讀懂客戶。」陳政鈞說。

尤其最難的,是第一次跨進一個陌生產業。

「我們在尾牙的時候,去客戶那邊刷臉,連續一個禮拜。」陳政鈞笑說。沒有產業知識,就只能一次次拜訪、一次次問,慢慢摸清楚潛在客戶到底在煩惱什麼。

好不容易問出答案,還不能照單全收。

「我出去拜訪客戶不談價格,只解決他們的痛點。」陳政鈞說。

因為同一台設備,可能因為誰來操作、放在哪裡、加工什麼材料,結果完全不同。客戶嘴裡說的需求,跟現場真正發生的問題,也未必是同一回事。

「我們都在解決冰山下的問題。」

這件事,榮田也是吃過虧才學會。

找出客戶沒說清楚的問題
走進現場,看出真正痛點在哪

曾有一位美國客戶要做溝槽加工,代理商依照最初掌握的條件判斷,標準機的馬力綽綽有餘。沒想到設備送到美國,一開機,刀具立刻斷裂;換一支,再斷。

榮田團隊後來到現場重新確認,才發現客戶加工的是高強度鉻錳鋼,硬度比一般材料高出近一倍;切槽條件是十九公厘,又是平均的四、五倍,連刀具都特別加固、扭力更強。

問題這才浮現:一開始雙方談的是「需要多少馬力」,真正影響加工的,卻是這些沒有被完整說出來的使用條件。

榮田最後請客戶把加工材料寄回台灣,重新設計一台專用機。第一次試機時,團隊所有人都站得遠遠的,怕刀子斷掉亂飛。

幸好,成功了。「我一毛錢都沒多收。」陳政鈞說。這次改造,團隊花了三個月、投入數百萬元。

這次經驗也讓榮田更確定,所謂客製化,真正難的,從來不是把客戶開出的規格做出來,而是走進現場,把客戶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的條件,一個個找出來。

開發新興市場的代價當然不小。可能是三個月白做、一毛錢沒多收,也可能教會了,最後仍被甩。

但當這種理解累積成信任,回報不會只有一張訂單。一名德國風電客戶曾要求榮田打造七.五米立式龍門機,陳政鈞原想拒絕,對方卻直接寫信:「Joseph(陳政鈞英文名),我相信你。你不做,我就把榮田列入黑名單。」榮田最後甚至為這張訂單,另外蓋了一座更高的新廠。

正因為一路陪客戶犯錯、解題,榮田才從汽車走進航太、風電;當這群客戶前進東歐、印度,它也跟著拿到下一張入場券;甚至到了非洲,成了摩洛哥人的教練。

第一任男女朋友未必能走到最後,但榮田把「從頭教起」這件苦差事,練成了別人最難取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