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我們已經不完全是工具機廠了!」上銀董事長卓文恒開門見山的說。


這句話,若放在三年前恐怕很難想像。二○二三年,做工具機零組件的上銀,國內前十大客戶中,工具機業者仍占據半壁江山;但到了今年上半年,前五大客戶已全是半導體公司,工具機客戶則只剩一家。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當台灣工具機產業陷入近年最漫長的寒冬,上銀的訂單卻始終不絕。如今,旗下滾珠螺桿、線性滑軌的交期已經看到年底,甚至明年第一季。

「它的動能已經不只來自工具機,還有機器人、半導體,」工研院產業科技國際策略發展所副組長熊治民說,這些終端市場的成長力道,都遠比傳統產業強勁。

今年中,上銀甚至首度參加以AI、科技業為主角的COMPUTEX,重新定位自己。

市場也迅速給出反映:該公司股價年初還不到兩百元,上半年卻一度衝上四百二十六元。即使目前股價有所修正,今年漲幅仍近九成。

中國信託證券投顧總經理陳柏州分析,光是機器人,終端應用就遠比工具機廣泛,加上特斯拉、Alphabet、輝達等科技巨頭相繼投入,背後代表的是一個數千億美元的新市場。

從零組件做到次系統
它把「什麼都自己來」變護城河

一家三年前,還與工具機景氣高度連動的公司。如何在產業最黑暗的這三年,讓自己徹底轉骨?

其實,上銀早在二、三十年前,就開始跨足工具機以外的市場。只是直到這波寒冬,這些布局才真正改變它的客戶結構,一步步撕下「工具機」這張貼在身上多年的標籤。

上銀最早的產品,其實只有滾珠螺桿與線性滑軌。但為了滿足客戶需求,它一路往外擴張。


「螺桿、線軌來講,九成五以上的製程,都是在內部做的。」卓文恒說,為了把精度做得更高,相較一般業者會把上下游製程外包,上銀則是把材料、熱處理、研磨加工等製程,都掌握在自己手裡。

熊治民指出,這讓上銀不再只是賣一顆零件,而是一路從零組件,往模組、甚至次系統升級。

這套看似「什麼都自己來」的策略,代價是沉重的資本支出。二二年至二四年,上銀營收一路下滑,固定資產支出卻從近十六億元增至近二十九億元,占營收比重更從約五%翻逾一倍至近一二%。但在中國工具機崛起後,反而成為上銀最難被複製的護城河。

卓文恒觀察,近年中國頂尖工具機品牌的精度已逐漸追上台灣,但部分關鍵零組件仍得向上銀採購。原因在於,中國工具機產業分工細,各種零組件多交由專業供應商生產,雖然能靠規模壓低成本,但「外包畢竟不是自己的,品質、可靠度不穩定。」

例如上游材料硬度稍有落差,就可能增加下游零件磨耗;要調整參數,還得跨廠協調。反觀上銀,所有製程都掌握在自己手裡,一發現問題,就能一路往前追、往後改。

它甚至自己研發、生產整機,身為上游零組件廠,卻擁有跟下游整機客戶一樣的能力,但卓文恒強調「我們不跟客戶搶生意,」只有生產滾珠螺桿與線性滑軌的專用設備,上銀才自己做,其餘廠內工具機,依舊跟客戶採買。

但上銀恐怕也沒想到,原本為了把工具機零組件做得更好而建立的能力,竟成了它走出工具機的本錢。

當護國神山大舉擴產、原有設備供應商產能跟不上時,客戶找上門問:既然滑軌、馬達你們都會做,能不能把這些零組件整合起來,一起做到設備裡?

答案是,可以。就這樣,上銀從賣零組件,一路做到系統,在半導體設備裡扮演的角色也越來越深。

不過,卓文恒坦言,這條路一開始並非主動選擇。

「台灣工具機當然可以往高端走,可是你(指整機廠)的觀念卻還停留在成本,」他感嘆。

對上銀來說,只靠既有的螺桿、滑軌生意,成長終究有天花板,要繼續往上走,就得開發精度更高、功能更多、附加價值也更高的產品。問題是,產品升級了,原本的工具機客戶卻未必願意多付錢。

例如,上銀五年前開始量產的智慧螺桿,量測精度已與工具機使用的光學尺相差無幾,價格卻僅約一半;而這還只是其中一項功能,它還能監控設備狀況、預判故障,甚至減少七成潤滑油用量。

問題是,對多數工具機業者來說,多裝一套智慧螺桿,就代表設備成本又增加一筆,真正願意埋單的,往往只有少數頂尖業者。

同樣技術,換市場價值翻轉
舊市場嫌貴,半導體卻願意埋單

半導體業卻完全不同。

對晶圓廠來說,一台設備停機造成的損失,可能就是上億元。只要能降低停機風險、提前預判故障,多付一些設備成本,反而是一筆划算的投資。

同一項技術,在舊市場「太貴」,但到了新市場,卻變成「值得」。

這也逼著上銀重新回答一個最根本的問題:自己究竟是什麼公司?

答案,不再是工具機零組件廠。

「我們現在的定位,就是傳動和控制。」卓文恒說,只要與這兩件事有關,上銀都要做。工具機需要滾珠螺桿,半導體設備需要,機器人同樣需要,只是機器人要求它更輕、更小、更精密。

有趣的是,「工具機黃金六十公里」這個代表台灣工具機聚落榮光的名字,當年正是卓文恒的父親、上銀創辦人卓永財提出的。

十五年後,兒子卓文恒卻說:「我們已經不完全是工具機廠了!」

這並不是否定父親留下的路,而是時代變了。當工具機市場容納不了上銀持續升級的技術,它只能帶著從工具機練出來的精度、製程與整合能力,走出這六十公里,迎向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