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班機從桃園起飛,中午才抵達新加坡。一群三、四十歲的年輕員工,背著筆電、手拎好幾盒台灣名店鳳梨酥,疲憊寫在臉上,卻藏不住期待。
他們是台灣資訊服務龍頭精誠資訊(以下簡稱精誠)派出的「出海部隊」。這群沒有海外經驗的員工,第一次踏上世界級戰場,要在陌生國家拜訪,向素未謀面的客戶介紹台灣資訊服務。他們落腳新加坡,是因為精誠成立一年的SYSTEX Asia總部就在這裡,這是它跟著台商出海,輻射亞洲的起點。
精誠資訊董事長林隆奮說:「這只是第一批,接下來我們要去五百個人!」精誠全球約五千名員工,等於十分之一都得分批出海。
問題是,一張訂單平均得磨一、兩年;他們卻只待一個月,訂單未必能成,機票、住宿、補貼卻一樣不少。
在台灣,精誠服務台積電、中信銀、7-Eleven等巨頭;出了台灣,營收規模卻只有同業Accenture、IBM的五十分之一。「在台灣,精誠是Somebody(重要人物),出了台灣,我們是Nobody(無名小卒),」一名精誠員工私下坦言。
一家來自小島的公司,積極把員工送進陌生市場,它圖什麼?
「客戶出海了,服務還沒有跟上,」林隆奮直言,征戰全球的台商需要落地服務。
台灣製造業出海不稀奇,服務業出海才是新聞。
一封發不出去的信⋯⋯
它看見當地最真切的需求
台灣靠製造業打進全球,一套產品做到極致,複製到不同市場;服務業賣的卻是客製化,語言、文化都得重新適應,人力密集的服務業,向來是大國擅長。
過去台灣資訊服務業做海外生意,多半是專案出差,案子結束,人也撤回來。精誠這回想跟著台商出去,把服務能力,真正帶進海外市場落地。
但這需求有多真切?答案,藏在一封發不出去的信裡。精誠亞洲生態發展處副總經理劉沛軒回憶,在美國亞利桑那州的半導體供應鏈客戶,因為E-mail系統問題,收不到信、也發不出去;偏偏該公司正在招募人手,一封信都不能漏。
等到台灣總部的IT人員上工,美國也下班了,因而找上精誠。「這問題其實很小,IT花十五分鐘就能解決,」劉沛軒直言,難的是,誰能在當地接住需求。
當企業一個接一個從台灣走向全世界,由總部支撐的IT服務,也得在當地重新找人接住。看見需求是一回事,陌生市場願不願意把生意交給你,又是另一回事。
服務業賣的是信任,信任建立在品牌和關係上。
歐美顧問公司有上百年的合約標準和國際認證;日韓靠大財團把整條供應鏈一起帶出去。一家非知名品牌、沒財團撐腰的台灣業者,怎麼讓素不相識的客戶,把核心系統交給你?
20年前失利讓它懂得放手
「大生意,是把彼此的能力放大」
精誠的第一把鑰匙,是台灣半導體產業。這些客戶在台灣總部的系統,本來就是精誠一手搭建、維護;當這批供應鏈出海,維護需求也跟著挪移。
但需求可以跟著客戶一起出海,能力卻不會全盤複製。
IDC台灣企業應用資深研究經理蔡宜秀說,就算跨過信任,還有人才這關:「飛來飛去出差的人好找,難的是在當地養一支不會跑的隊伍——泰國、印度、印尼,三年換一家公司很正常。」
二十年前,精誠第一次出海,想的就是複製台灣模式。
它在泰國、新加坡成立子公司,派台灣人總經理,聘雇當地員工,想把台灣的成功經驗照搬海外,卻一一失敗,「因為不懂在地化市場,」林隆奮直言。
這一跤,讓它學到:真正限制一家公司的,不是能力不夠,而是以為所有能力,都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上。
這一次出海,它反而放棄追求「完整」。
在新加坡,精誠找當地公司成立合資公司,只拿一半股權、握過半表決權(持股五○%、表決權五二.五%),方向盤留給土生土長的夥伴,設立精誠亞洲總部。
因為這裡的客戶多是跨國企業區域總部,決策複雜、只信真正懂這個生態圈的人;對象既是創業家,精誠給的不是薪水和頭銜,是對等的股權和決策權。
到了日本,它找上五大商社之一合資。日本市場封閉,通路和客戶關係被商社牢牢掐住,外人不可能自己打進去;但精誠手上有商社想要的台灣半導體客戶,於是各取所需——精誠借商社的通路進場,商社借精誠的客戶關係。
進泰國,它乾脆另起爐灶、重養一支在地團隊。因為當地印刷電路板(PCB)和電動車電池供應鏈密集,客戶要的是有人守在廠區裡落地執行。
在越南,入股投資當地軟體公司,不追求持股占比,因為它要的不只是市場,是人才。
四種市場,四種打法,背後只有一條邏輯:真正大的生意,不是自己什麼都會,而是找到最懂當地的人,把彼此的能力放大。
精誠亞洲董事總經理卓健丰,就是因此加入。他原本是新加坡資訊服務業者,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都有據點,卻覺得公司碰到了發展天花板,「我已經做到極限了。」吸引他合作的,不是精誠的資金,而是五千名員工、近三十年累積的客戶、方案與經驗。「這些東西,用錢都買不到。」
加入精誠後,原廠看他的眼光,也從一家新加坡小公司,變成一個亞洲級集團,「(規模)不是兩倍、三倍,是十倍。」
反過來,精誠看上的,是卓健丰早已扎根東南亞的人脈與在地能力。對精誠而言,不同語言、不同文化、不同商業習慣,不可能靠台灣團隊全部搞懂。
當地同事帶著精誠派駐的台灣員工去見客戶,雙方用摻了英文、馬來話和台語的語言談笑,一屋子人笑成一團——台灣來的人只能跟著陪笑,因為根本聽不懂。語言可以學,但這種讓客戶卸下心防的默契,只有當地人有。
「我現在接每一個案子,一定都有兩、三成能力缺口,客戶要的,我做到六、七成,另外三成我去找,但最後由我負責。」林隆奮說。
在他的世界裡,生態系不是把所有能力都養在自己身上,而是讓不同的人,一起完成任何一方都做不到的事。
很多人很優秀,但腦袋就是打不開;怎麼辦?就把他丟到戰場,聽到砲火聲就開了。
為了讓合作真的比競爭划算,精誠甚至為此設計制度。同一張跨國訂單,不論最後由台灣還是新加坡成交,兩邊都能認列業績(Double Credit)。
「內部要爭,隨便爭,別輸給外面的人就好。」林隆奮說。甚至,精誠也願意反過來當同業在海外的包商。它認知到,市場不是靠一家企業獨占,而是靠更多人一起做大。
只是,能力可以共享,信任卻不能外包。
資訊服務必須一個客戶、一個客戶建立關係;一個場景、一個場景累積經驗,再把這些人、制度與默契,慢慢變成組織能力。
因此,對精誠來說,投資海外,真正投資的是人。
對外招募,它兜售的,是國際化的職涯路徑。「未來不是只待在應徵的國家,可以去新加坡、泰國,也可以派駐歐美。」林隆奮說。對內,他把年輕人直接送上戰場。「很多人很優秀,但腦袋就是打不開,丟到戰場,聽到砲火聲就開了。」
護城河是一群願走出去的人
成本高,但投資海外,看上的是人才
一年五百人、一梯一個月,成本高得嚇人,短期又看不到回收。但林隆奮認為,「你現在想賺錢,以後就賺不到錢。」雖然一筆訂單往往要談兩、三年,但沒有這一個月(接觸),就沒有後面那兩、三年的機會。
同為顧問服務業,KPMG安侯建業副執行長丁傳倫分析,年派五百人,要的不只是積累未來成交的可能性,更是篩選戰將的機制:「一個月就看得出誰撐得下來,是能培養的戰將。」
這也是精誠最難被複製的地方。
真正的護城河,是一批批願意走出去的人。台灣一家晶圓大廠到新加坡設廠,就是精誠的落地模式,第一次成功驗證。
四月,精誠宣布在新加坡設點;九月,對方便下單合作。客戶需要的,不只是遠距給出解決方案,而是一支能立即進場、對結果負責的團隊時,精誠已經在這裡。
這也讓它更確定,提早在場固然重要,但站對位置,更重要。
如何理解新加坡的價值?它不只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樞紐。截至二○二三年底,已有四千二百家跨國企業把亞太總部設在新加坡,是香港的三倍以上。臺灣駐新加坡代表童振源分析,越來越多台灣企業把亞洲總部設在這裡,看中的不是六百多萬人口,而是透過這裡連結跨國企業、東協與整個亞洲。
精誠看中的,亦然。這也是為什麼,精誠亞洲取得美國老牌企業軟體大廠Citrix東南亞獨家代理權後,隔年,原廠又把印度、斯里蘭卡交給它,代理版圖從東南亞擴大到南亞等十六個國家。
原廠願意在短時間內把更多市場交給精誠,因為它相信,精誠已經有能力經營一整個區域。
這種能力,靠的是一張彼此支援的網路。
它有多關鍵?例如,設在馬來西亞的二十四小時多語言客服中心,能讓不同國家的團隊彼此支援,在印巴衝突期間,巴基斯坦客戶拒絕接印度客服的電話合作,精誠便把服務轉由馬來西亞接手;有客戶介意「Made in China」,它便改由台灣團隊支援。
甚至,它投資一個國家,也不一定是為了市場。越南一年培養二十萬名軟體工程師,精誠投資當地公司,看上的不只是越南市場,而是人才。越南工程師支援台灣專案,只需要台灣員工三分之一的成本,也能把產能輸出到工資高昂的日本;台灣員工則走進新加坡、美國、泰國,理解客戶與市場。
林隆奮說:「如果沒有到當地市場感受,我們腦袋再好,都用不到人口紅利。」這也是精誠真正開始改變的地方。
過去,它跟著台商走;現在,每多一個據點,就多一種能力;每多一種能力,就讓下一個機會更容易找上門。
這一次,改變是雙向的。過去是把台灣的能力送出去;現在,越南的工程師回頭接起台灣的案子,馬來西亞的客服撐起別國的服務。
那些原本在海外才長得出來的本事,正一項一項,回頭裝進精誠自己身上。合資一年,精誠亞洲營收年成長超過兩成。拿下印度、斯里蘭卡後,它開始思考的,也不再只是服務台商,而是真正成為一家亞洲區域級的資訊服務商。
那些提著鳳梨酥降落樟宜機場的年輕人,一開始也許只是為了服務台商;但有一天,找上他們的,可能是印度的原廠、美國的專案,一步步點亮世界地圖暗處,看見過去從未想像過的新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