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苗栗公館鄉一座新廠房落成，在這個以農立鄉的地方，格外顯眼。

走進去，十多位技術人員坐在工站裡、穿著無塵衣，正將高達七千條、粗度不到一公分、攤開來長達十幾公里的線，組裝完成。這裡沒有自動化設備，產品製造全靠「手工」。你以為它不夠先進，其實，這一組組線束是即將衝出大氣層、搭載在衛星上的關鍵線束，用來傳輸訊號或電源。

它，就是半導體設備線束王信邦的子公司睿信，專門組裝國防、航太連接線束，更打進低軌衛星龍頭營運商、全球百大軍工企業供應鏈。然而從幾乎零訂單到如今的放量出貨，背後是整整十年的無聲豪賭。

二○一五年，信邦已是工業、醫療用線束領域裡的佼佼者，每年可賺約半個股本，董事長王紹新卻不願安於現狀，開始思考下一個成長動能。


整年只靠70萬活
跨界航太踢到鐵板
辦公室、薪水都要借

「信邦幾乎什麼行業都做了，剩下航太沒接觸過，」在信邦待了二十五年的睿信總經理陳其忠說，當時，大家以為，信邦有二十多年做連接器跟線束的經驗，航太產品用的線束也難不倒他們，「大不了材料不一樣而已！」

這份自信，很快就被現實狠狠甩了一記耳光，在半導體產業稱霸的線束王信邦走上頻頻踩坑的路。

一開始，為了學習技術，信邦找上有意進軍亞洲市場的捷克線束大廠Ray Service合資成立睿信，並派員工到當地技術培訓一年、取得國際證照後回台，才開始開發市場，陳其忠也是在此時加入睿信。

他原本抱持公司離家近、又可闖一闖新市場的心態，沒想到迎接他的，卻是前所未有的難題。

「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陳其忠回憶，他與睿信副總經理林俊宇，時常早上五點就出門，開車南下拜訪客戶，下班回到家已經凌晨一、兩點。但這麼拚的結果，卻是整整一年，睿信僅靠一筆七十萬元的訂單過活。

他們漸漸發現，國防航太客戶與信邦熟悉的工業領域客戶，性質完全不同。比如，工業客戶重視成本、量產效率；航太客戶追求極致的「穩定」與「零死角品質」，所以不會輕易更換供應商，對新進者來說，就算技術再強，也不見得能找到生意機會。

這堵高牆，硬生生擺在眼前。二○一七年，睿信三千萬元資本額已全部燒光，不但員工薪水需要信邦支援，連辦公室也得借用信邦廠區的一小塊空間，所有辦公物品，都是信邦準備淘汰、不要的，睿信再搬過來用。陳其忠坦言，不是沒想過乾脆收掉不要做，「但當時就是一股氣，我不服輸！」

不只經營團隊願意繼續衝，大股東信邦也給予支持，「哪家公司剛出來不辛苦？信邦沒有富爸爸，也是一點一點累積上來的。」王紹新在今年五月睿信的新廠揭牌儀式上，談起當初的決定，沒有絲毫動搖。

幸運的是，一八年，公司終於出現轉機。那一年，中科院率團赴歐洲考察航太產業，順道去捷克參訪Ray Service，才知道竟有台灣人在那裡受訓，詢問之下，正是睿信。這讓一直苦於現有線束廠商供貨品質不穩的中科院，看到契機，因此以技術入股方式取代Ray Service，成為睿信第二大股東，這也意味著，對睿信來說，國防航太產業高牆，終於開出一道縫隙。

他們先以較低價格取得標案「門票」，再靠產品品質讓客戶信服，不過進入市場後，挑戰才正要開始。「航太產品都是極度客製化，很難靠設備大量生產，得以人工組裝。」林俊宇說，這類線束仰賴工藝，「所以，我們不稱產線人員為作業員，而是技術人員。」在睿信，每位技術人員都得經過三到六個月的培訓、通過內部考試，才能上工。


全員受訓、魔鬼考核
連供應商都不放水
內勤、業務語言要統一

林俊宇藉著過去在大學教書的經驗，自建「睿信學院」，這套教育訓練系統包含公司自編的教材、還聘請講師來上課，且不只產線人員，就連採購、財務、業務等不同單位的同仁，也需要受訓，確保大家的想法與溝通語言一致。而廠內技術人員，每半年得考核一次，公司也要求技術能力達標的人員，必須進一步取得國際證照。

廠房的右邊牆面，貼滿近四十張員工們取得的國際證照，旁邊還有一本考核表，清楚列出每一位技術人員的職能與等級。這些功課，全都是為了達成航太等級的要求，尤其，越依賴手工的產品，越難保證品質一致、穩定。

究竟有多難？舉例來說，軍用車輛裡面有上千條線，有些甚至跟頭髮差不多細，只要一點點線頭沒剪掉，都可能刺破外皮、導致系統失效，若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習慣組裝，難免出現問題。偏偏，航太客戶對錯誤、當機的容忍度幾乎是零，還必須經過短則數月、長則好幾年的測試驗證。

所以，林俊宇要求所有技術人員，必須做到每一條線材的走向、固定方式、彎曲半徑等標準都得一模一樣，就連找供應商也不馬虎。

「某一年農曆年剛過完，陳總就帶著廠長來公司，要求所有產品要零瑕疵，還盯著我們出貨。」正凌副總經理劉偉豪說，睿信對供應商的要求同樣嚴格，因此，他認為就算睿信做的是一般被視為技術含量較低的組裝，也不是做消費產品的線束廠，能達到的水準。

陳其忠指出，有些供應商習慣放寬標準，因為對其他產業的客戶來說，一點點誤差通常沒關係，但航太客戶帶給睿信的學習是絕不妥協，「只要放低標準一次，以後就會養成習慣。」他說。

這種「零瑕疵」思維，讓公司即便規模不大，仍能獲得歐美大廠青睞，並維持近兩年毛利率在五○%上下，相比同業名列前茅，近三年則連續賺超過半個股本。

在大多數企業追求生產自動化，睿信卻用手工藝築起了護城河。尤其，在人人都想搶進的太空產業，慢工出細活，反而成了這家公司最難複製的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