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資金額七百五十億美元,市值上看一兆八千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五十七兆元),SpaceX的上市規模之大,前所未見,而這場史上第一大IPO案(首次公開發行),同時也是一場對科技狂人馬斯克(Elon Musk)下注的世紀大賭局。

如果SpaceX這局成了,不只是AI、通訊產業版圖可能重新洗牌,全球工業和經濟發展也可能全面顛覆;但若是輸了,則所有為之瘋狂的產業泡沫也可能跟著加速破滅。

為什麼說這是一場賭局?在SpaceX上市文件曝光後,最大的爭議之一,就是他們對整體潛在市場的預估數字,高到令人難以相信。以AI為例,他們估算這塊市場規模為二十六兆五千億美元,比中國的國內生產毛額(GDP)更高。


知名科技電子報Stratechery作者湯普森(Ben Thompson)直指這些數字「顯然很荒謬」。就連SpaceX也將自己對市場做的預估數據列入風險事項:「本招股說明書中所包含的未來市場機會估算,和市場增長預測,以及我們攫取該等市場的能力,最終可能被證明是不準確的。」

然而,以SpaceX目前年營收一百八十七億美元,不到台積電六分之一,且仍處於虧損的狀況來看,他們對未來的預估數字,就是支撐這家公司享有百倍股價營收比的關鍵基底。

專家難清算的狂人溢價
投資SpaceX,等於買馬斯克套餐

有估值教父稱號的紐約大學史登商學院教授達摩德仁(Aswath Damodaran),根據SpaceX招股書揭露的財務數字計算,認為合理估值應該落在一兆三千億美元;權威基金研究機構晨星給予的評價更低,僅七千八百億美元。

然而,這些機構與專家無法精準計算的,是市場對馬斯克的信心溢價。

被稱為科技狂人的馬斯克,總是在挑戰各種工程極限,實際上他也確實帶領團隊多次實現專家眼中的不可能。而那些被認為如奇蹟般的成果,如今已經成為他們強大的競爭優勢。以火箭回收這項創舉為例,就造就了他們今天在火箭發射和低軌衛星市場幾近壟斷的地位。

而且就像是蘋果創辦人賈伯斯有「現實扭曲力場」的能力,湯普森則形容馬斯克是能將集體妄想,轉化為大眾市場現實的「迷因大師」。

達摩德仁提醒,「(以現有估值)買入它或許很難,但做空它卻更加危險。」他形容投資SpaceX,就是買入所謂的「馬斯克套餐」,你無法只買他美好的願景,而不承擔他的瘋狂。

而且馬斯克不僅在SpaceX擔任實質領導者與精神領袖,從股權結構來看,他也握有該公司超過八成的投票權。可以說,對這家公司的投資與否,就是在決定是否要對他投下信任票。

也因此,在這個脈絡之下,我們應該看懂的,就不該只是SpaceX,更是整個「馬斯克宇宙」。

從馬斯克宇宙的全觀視角出發,可以明確看到,他在打造的絕對不只是一家火箭公司,而是整個太空基礎建設。SpaceX在這當中扮演的角色,就像是一把能用來打開未來世界的鑰匙。

貝佐斯也認同送算力上太空
低軌通訊圈可築起買不到的防線

在馬斯克的敘事裡,當重型火箭星艦實現全箭回收,更低的成本、更大的運載量,就可以運送更多傳輸能力更強大的新一代星鏈衛星上太空,屆時低軌衛星就不再只是偏遠地區的通訊工具,而是能夠提供更低成本、高傳輸量,和更大覆蓋率的全球核心網路骨幹。

「(低軌衛星)這一層別人買不到,也來不及蓋。」AI行銷科技公司iKala董事長程世嘉認為,這會形成SpaceX的超級優勢。

美國科技私募基金安卓樂資本合夥人林家振更預期,這將讓SpaceX成為6G時代,地球上最大的電信公司。

與此同時,當星艦降低運輸成本,太空資料中心也會成為比地球資料中心更具競爭力的選項。特別是在地球電力跟不上AI算力需求的情況下,就如馬斯克說的:「身處太空將變得無比有利。」SpaceX有機會藉此取得全球AI算力分發主導地位,有如扮演新時代的石油公司。

這些想法乍聽之下不可思議,但其實正在成為科技巨頭共識。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Jeff Bezos)近期受訪時這麼說:「不要輕易把這些(太空資料中心)當成科幻故事而妄下定論,因為它是真實的,而且發生的速度可能會比大多數人想像的還要快。」

更進一步,當太空算力中心成真,還將扮演整個太空工業的發動引擎,屆時特斯拉的無人駕駛車技術,以及人形機器人Optimus,都將成為這個太空新經濟中,極具價值的關鍵勞動力。

馬斯克擘畫的未來經濟藍圖,吸引力十足,但要不要買下這張入場門票,最終還是要回到一個最難解題目:兌現的機率有多高?

回顧過往歷史,不論是SpaceX率先實現回收火箭、或是xAI只用一百二十二天,就讓具備一百三十兆瓦算力的資料中心集群Colossus上線,他們確實一次又一次向世人展現工程奇蹟。

「伊隆(指馬斯克)在對工程、建築、大型系統,以及統籌資源的理解上,是獨一無二的。」輝達執行長黃仁勳給予極高評價。

然而,我們也都不陌生的是,馬斯克那些關於百萬無人計程車隊,以及L5自動駕駛上路所做出的承諾,一次又一次落空,就連他都曾自嘲是「喊狼來了的完全自動駕駛(FSD)男孩」。

近期《紐約時報》針對馬斯克在投資人會議、X社群上所做的公開承諾,做了統計分析,結果顯示達成率僅一九%。這麼低的達成率,主要來自近年來他所做的承諾數量暴增,以及對目標過於積極樂觀的「馬斯克時間落差」。

他的超前承諾往往不是來自誤判,更多時候是因為馬斯克相信,設定極限目標,才可能促使團隊實現大規模顛覆。

招股書用三十八頁自揭風險
技術之外,法規監管是更大考驗

然而,那些關於物理、工程的技術面問題,或許可以憑藉「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意即將事物拆解成最原始的狀態做分析)克服,但在達成目標的路上,挑戰往往不僅於此。在SpaceX招股書上,多達三十八頁的風險揭露裡可以清楚看到,當中有更大比例的篇幅,都是關於法規監管、市場競爭等非工程問題。

舉例來說,SpaceX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打造出全球推力最大的星艦火箭,但美國聯邦航空總署的環境影響評估,卻也可以迫使他們在發射台上乾等數月。相比於技術,繁複耗時的行政流程與官僚體系,是更難搞定的大魔王。

投資界傳奇,橡樹資本創辦人霍華.馬克斯(Howard Marks)曾對風險下過一個精準註腳:「承擔更高風險,通常能帶來更高報酬。市場必須讓情況看起來如此,否則沒人願意做高風險投資。但這不可能永遠成立,否則高風險投資就不叫高風險了。」

這場由馬斯克親自操盤的高風險賽局,很顯然不會是一條直通高報酬的道路。最終,SpaceX可能因為走得太前面,但監管、供應鏈、金流跟不上,以致所有付出成為他人嫁衣;也有可能,走到盡頭之後才發現,這確實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然而歷史也說明了,那些真正能改變世界、帶來顛覆性高報酬的機會,從來就無法脫離高風險單獨存在。

這是一筆再高明的財務工程也算不清楚的帳,最終你得問自己,願意給馬斯克的信用多少溢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