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力量,讓量體宛如巨象、股本接近八百億元的南亞,願意重新面對自己,拚命洗刷「AI掉隊」、「台塑集團沒有研發」的惡名?


過去一年,南亞的股價從不到三十元翻了一.八倍,如今已要問鼎九十元,接近歷史高點。背後原因,是他們翻身成為AI供應鏈一員,不僅拿下「玻纖布之王」日東紡的獨家代工訂單,更在銅箔、環氧樹脂、銅箔基板等產品,追趕上台、日的領先材料廠。

睡獅究竟為什麼能翻身?

四月初,商周踏進南亞新港廠,這座從來沒對媒體開放、南亞電子材料事業的大本營,我們看見了宛如「天羅地網」的玻纖布製造現場。

眼前,是數百根紗線搭出的一張巨網,這些紗線,每一根都是由兩百條比頭髮還細的玻璃絲組成,緊接著,一半垂直、一半水平的線,交織在織布機裡,最終變成一張布。

「越高階的玻璃紗,越難織成布,像Low-CTE紗(低膨脹係數),織起來容易破絲、毛羽化,如果有一根絲斷掉,就是一個瑕疵。」一名南亞主管現場解釋。

即便公司全名叫「南亞塑膠」,但,由五大產品組成的電子材料,其實才是這間公司的營收支柱。

過去,在目前股價三千八百元的台光電未崛起前,它是台灣最大的銅箔基板商;當台玻、富喬的股價還在票面價掙扎時,它就已經是全台產量第一、技術也最領先的玻纖布業者。

「規模經濟」勝利法則失效
垂直整合+拚產量贏了數十年
直到紅鏈大舉照抄打壞一切⋯⋯

為什麼一家塑膠公司,會做電子材料?一九八五年,將創辦人王永慶「垂直整合」信念奉為圭臬的南亞,為了自產印刷電路板事業的五大原料,決定將一批年輕工程師送到歐美各地,跟談定技術轉移的外商企業,實地學習技術。

學成歸國後的三十年,這群年輕工程師,從樹林、嘉義、再到中國昆山、惠州,將南亞的玻纖紗、玻纖布、銅箔、環氧樹脂、銅箔基板,依循王永慶的教誨—「規模經濟」,打造成各個產量世界第一、總營收破千億元的事業。

一直以來,王永慶的經典戰略,就是用最大的產能,創造最低的單位成本,因為投資也大,所以對焦的目標市場,也必須是最多人買得起、需求最大、品質多偏向中低階的產品。

然而,時局從四年前開始轉向。他們發現,滾動數十年的勝利方程式:「垂直整合+規模經濟」,不再無往不利,甚至驚覺到自己開始從「領先變落後」。

當時,新冠疫情接近尾聲,中國的生益電子、建滔集團、巨石集團、泰山玻璃,祭出比南亞更極致的規模經濟,興建各種標榜「全球規模最大」的電子材料工廠,讓南亞原本「五個第一」的電子材料,一一從產量的龍座退了位。

震撼不只如此。二三年,生成式AI來襲,一度被南亞競爭到虧損、股價只剩九元的台光電,靠著陪輝達練兵七年的基礎,一躍成為黃仁勳指名的第一大銅箔基板廠,更因此在高階的銅箔基板,超越長年的技術王者日商松下(Panasonic)。

踏上輝達供應鏈,讓台光電營收翻了一倍、市值突破一兆元;但,同一時期的南亞,獲利、股價卻創下金融海嘯新低,也不被市場認為是AI供應鏈一員。

霎時間,南亞許多長年的信仰,一個一個崩塌。

「垂直整合+規模經濟」不再靈光,認為「台廠不可能超越日商」的命題,也被對手台光電推翻。

於是,一股屈辱、「不服氣」的情緒,逐漸從上到下,蔓延在南亞內部。

翻轉「品質老二哲學」
AI時代不是最好,就沒生意!
它轉攻日商地盤、對標3大龍頭

「以前,我們本來就是領先,」南亞總經理鄒明仁向我們表示,「但那兩年發現,最高階的市場,我們並沒有做進去,大家當然受不了啊!」他坦言,台光電的後來居上,對公司的員工們,確實是一種刺激。

一場絕地大反攻,於是在二四年按下了啟動鈕。

既然決定反攻,就必須訂下追趕的目標,同時,還必須翻轉南亞長年的「(品質)第二名哲學」。

多年來,追求規模經濟的南亞,專做需求量最大、但品質可能是市場第二或第三名的產品。

但,進入AI時代,「客戶的要求是,『我要品質第一名、最頂尖的電子材料!』如果你是第二名,就沒有生意可以做。」主管電子材料事業的南亞資深副總經理柯有明形容。

他不諱言,以往南亞總認為,高階的電子材料市場,是日商的天下,「以前我們是,老大(指日商)做的產品,我們不去碰。」畢竟,越高階的材料,必須花費越多的資源,但換到的需求量卻是相對小。

但現在,為了在AI時代生存,他們改變心態:「老大做的,我們也要做!」

思維轉換後,他們將追趕的準心,一一對標各領域龍頭:銅箔基板瞄準台光電、玻纖布以日東紡為目標、銅箔則眼望日商三井金屬。

「技術用買的」行不通了
曾被外界說「台塑沒研發」
它廣邀工研院退休員工任顧問

追龍頭,不是使勁的跑就好,另一個南亞根深柢固的思維也必須刨除:技術可以用買的。

這牽涉台塑集團長年來另一個勝利方程式:透過技轉與合資,向日商或美商取得技術,再靠自家精實的生產管理,創造最低成本、最高生產效率。過去像特用化學品、印刷電路板、記憶體都是如此。

「以前我們的重點都是在生產製造,」柯有明不諱言,「所以外面才會說『台塑集團沒有研發』。」

他說,以前公司的思維是,技術不一定要全靠自己研發,買外部的技術再去做改良,速度才快,「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沒有技術可以買』,因為客戶要的,是『未來的技術』。」

像它的對手台光電,擁有三百人研發大軍,其自主開發技術屢屢被黃仁勳青睞。某次,心繫南亞轉型的王永慶之女、台塑集團常務委員王瑞瑜,問一群南亞主管,「人家的研發人員三百個,你們幾個?七十個?要怎麼跟人家比?」

於是他們展開兩路布局,首先,是對外。過去三年,南亞找了十多位工研院、科技公司的退休員工,在公司擔任顧問,「每個產品,我們都找了一到兩個顧問。」

第二條路,是不再吃大鍋飯,喚醒自家研發人員。

這個想法,也是來自王瑞瑜,「我們王常委說,『你的研發人員,誰研發出新的東西,你就給獎金,用錢砸!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一名南亞主管轉述,「她的意思是,人家那麼辛苦做的成果,公司一定要給人家回報。」

獎勵,也確實有成效。譬如,去年花了七個月,研發出原本被日東紡寡占的產品:低熱膨脹係數(Low-CTE)玻璃纖維;同一年,他們也開發出第四代超低粗度銅箔(HVLP4)、與台光電也有生產的M8等級銅箔基板,迎頭趕上身處AI供應鏈的同業。

這套激勵機制,後來更從研發單位、延伸到事業單位,過去一年至今,南亞只要是有賺錢的事業部,就會在每一季發出一千萬元獎金。

原先,南亞台灣廠的電子材料事業是虧損狀態,「現在賺錢了,因為大家都超想拿獎金,不像以前吃大鍋飯,」柯有明說,「大企業就是這樣,『我的單位有獎金,你的單位沒有,我就是爽!』不是錢的問題,是奇摩子(感覺)問題。」

「殺死自己」再活一次!
賣力打破部門各自為政
光首季營利已超越去年全年

最後一個要翻轉的,是長年不變的組織架構,讓應變速度更快,「落後了,就是要衝刺。」鄒明仁說。

三年前,柯有明在董事長吳嘉昭、鄒明仁的授意下,成立南亞史無前例、三個跨部門的小組:市場拓展組、材料整合組,以及材料開發組。

以往,南亞與多數大企業一樣,由各事業部自負盈虧、各自為政,好處是,每個事業部一條鞭,各自追求最好的經營績效,但壞處是,當整個公司陷入營運困境、急須轉型時,不能彼此幫助。


而今,他們更像一個「球隊」,譬如市場拓展組就像「前鋒」,負責與晶片設計商、雲端服務商談需求,接著,再將訊息「傳球」給材料整合組,由該組判斷公司的材料產品裡,哪些可以端出來給客戶?哪些未符合需求?不符需求的,就要趕緊進入研發。

今年第一季,南亞的營業利益近三十八億元,超越去年全年營業利益,最大功臣,就是貢獻過半營收、轉型邁入第三年的電子材料事業。

近期,元大投顧也出具報告,重申對南亞「正面看待」,並指出,由於近期南亞的玻纖布、銅箔、銅箔基板,都因為缺貨而向下游漲價,預期今年在電子材料的獲利顯著增長下,帶動公司全年獲利成長,告別過去四年的營運低谷。

甦醒的睡獅,靠的不只是更快的行動,而是讓自己再活一次之前,須先殺死過去的自己,即使那是數十年來的祖訓,也得學會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