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香港,有一種年度節慶才有的氛圍,這是香港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 Hong Kong)的時間。
全球頂尖畫廊自二○一三年開始把亞洲旗艦展的位置交給香港,宣告香港是亞洲最不可取代的藝術節點。
但巴塞爾藝術展只是序場,真正想讀懂這座城市的藝文脈動,你得離開會展,往西、往南、往半山,這是香港近年藝術能量真正聚積的地方。
十五年前,曾在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任職的作家張曼娟說,香港的藝文發展這十年來突飛猛進。那時西九文化區還是一片廢墟,高鐵在挖地基,M+博物館和香港故宮都還不存在。「可是你看這些年,他們就是這樣挖,很快就把這些都做得很好,」她說,「這就是香港人的光速。」
出九龍站,往西九文化區走,M+博物館黑色巨構矗立在維港邊。近期《趙無極:版藝匠心》正占據地下大堂展廳。這個展覽視角並非他廣為人知的大幅油畫,是他五十一年的版畫創作。
從一九四九年初探版畫,到二○○○年封筆,近一百八十件作品,多來自其遺孀與女兒捐贈,針刻、飛塵、糖水剝離的痕跡全都在紙面上誠實留著。恰逢巴塞爾展會期間,M+博物館旁的富藝斯(Phillips)亦在香港展廳呈獻趙無極的重要畫作,讓藏家得以在展覽旺季裡,同步在市場與美術館兩種視角細讀這位大師。
版畫比油畫更具手感,更接近工藝本質。二○○○年的晚期作品懸在展廳入口附近,色調繽紛卻沉靜。展覽分「初遇版畫」、「走向抽象」、「從心所欲」三章,梳理他如何在技法實驗與中西美學的雙軌道上,用五十年時間磨薄兩種文化之間的界限,最終消融。展覽本身也鼓勵大家這樣讀:以自己的眼睛和心境去完成它。
離開M+,緊鄰的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正在進行《古埃及文明大展》,這是香港首度直接從埃及博物館借展的大型展覽。館方在展廳外安置三座大型石像迎客。走近公主阿蒙神妻謝佩努彼特二世邁步像時,她的腳往前踏出半步,臉上沒有情緒,卻有一種穿越三千年的重量。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展覽第二單元的少年法老圖坦卡門,此次展品中有他在埃及境內唯一一件巨型石像,香港故宮特別運用光雕投影技術,虛擬復原其昔日的色彩,讓一個幾乎被歷史抹去名字的少年法老,重新現身。
張曼娟也參觀這個展覽,她覺得埃及人「好像外星人」,驚訝他們怎麼可以在那個年代造出那些東西。「不用飛去埃及,就可以看到這些,」她說。一個好的展覽,本質上就是這樣:在最短的時間與空間裡,穿越最長的距離。
如果說白天在西九文化區的時間是用眼睛閱讀,那麼一個香港藝文之旅更完整的版本,讓晚餐也成為閱讀的延伸。
文學入菜:舌尖上的紅樓夢
帝京酒店的獅房菜,正在供應一套「大觀.十二釵」九道菜的文學宴席。區域中式廚藝總監江肇祺師傅,以《紅樓夢》「金陵十二釵」的判詞及各人個性為骨架設計菜單,靈感起點是他更早推出的「愛玲宴」,研究張愛玲時發現她對《紅樓夢》的鍾愛,由此延伸。
席前奉上的是妙玉的陳皮雪梨茶配蛋黃餅,清新而講究,用她的清高孤傲做序幕,「以她揭開檻內故事最是相宜」,邏輯自洽。頭盤三花代表史湘雲、秦可卿、賈惜春,洛神花凍、棗泥山藥糕、落花金酥,三種質地,三種命運,在動筷前已讀了一回她們的命格。
席間,張曼娟細細道來賈探春那道「金湯.菊花.刺參」,「她是妾身所出,身分不高卻自尊自重,個性有一點秋天的冷冽。」大觀園詩社裡眾姊妹曾各作菊花詩,「但我覺得探春特別適合菊花。」整套宴席吃完,每道菜各自代表一個女人的故事,故事又嵌進一個龐大家族的盛衰裡,不知不覺,已沉浸其中。
軍火庫變身:半山蘇州園林
翌日上午,我爬上金鐘半山,找到藏在翠樹裡的亞洲協會香港中心。這裡前身是英軍軍火庫,廢棄數十年後,歷時十年活化,開幕成展覽空間。建築團隊將整個基地視為中國蘇州園林,設計讓訪客慢下來,讓古蹟、森林與現代設施以一種輕盈的方式共存。
走在有蓋通道下,三束幼鋼管組成的支柱像竹一樣纖細,撐起青銅頂蓋;腳下是山西黑石板;頭頂滲進午後的光。過果蝠橋時,總裁孟淑娟說建築師為了保護橋畔蒲葵樹林裡的短吻果蝠棲地,不惜重新設計,將天橋改成手肘形。如此細節,很難不讓人對這棟建築生出敬意,不只保留舊建築,還保留了一個生態系。
張曼娟在這裡工作過,她說香港是她的「應許之地」。歷史與當代,菁英與日常,嚴肅與輕盈,全都擠在同一個時空裡,毫不違和,是這座城市特有的疊層結構。
以前曾有記者問她,香港是不是文化沙漠?她堅決的說不是。對方寫文章嘲笑她,還畫了一個她蹲在沙漠裡種花的漫畫。如今,那個曾經被嘲笑的花,不只種活了,還開得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