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影片說世界各地都有北極熊,或芬蘭總統是一塊鬆餅,那很明顯就是假的。」一群芬蘭六年級小學生告訴我。
那如果是更真假難辨的影片呢?例如「川普到底有沒有說過這句話?」這群十二歲孩子的第一反應,是先看留言區,再上Google搜尋,交叉比對來源。
「如果還是不確定,我會問朋友或爸媽,唐納.川普真的有說過這個嗎?」十一歲的沃里薩洛(Tiida Vuorisalo)說。
國小就懂怎麼查證假消息
數位禮儀、判斷力從小培養
為什麼芬蘭的小學生,知道怎麼查證假消息?
在塔帕尼拉小學(Tapanila Primary School)三年級的教室裡,老師哈維斯托(Simo Haavisto)正帶著學生拆解一則假新聞,教他們找破綻、查來源。
在經典的詐騙簡訊中,老師嚴肅提醒「不要把照片傳給陌生人!」如果在WhatsApp收到陌生號碼,也要懂得封鎖。
在俄羅斯假消息頻傳的當下,訓練孩子辨別假消息並不意外,但題目竟然有:怎麼回覆訊息比較溫暖?哪些表情符號會讓人不舒服?如果學生因為表情符號誤會彼此,老師也會帶著全班一起討論。
原來,對芬蘭人來說,確保孩子在數位世界裡,依然保有同理心與社交禮儀,跟辨別假消息一樣重要。
另一班四年級的老師范哈能(Ville Vanhanen)分享,當他發現學生在玩線上遊戲《Roblox》時,乘機跟全班分享,遊戲裡可能有成年人假扮玩家,試圖對兒童做出不當行為。他認為,與其隱瞞,不如讓學生提早知道網路的黑暗面,建立警覺心。
學校反覆灌輸一個觀念:只要在網路上遇到任何可疑、奇怪、讓自己不舒服的事,「一定要告訴值得信任的大人」。
哈維斯托說,三年級的孩子通常還願意分享,但到了五、六年級,很多人即使在網路上看到可怕內容,也不願意再開口。因此,越早建立危機意識,就越能守住第一道防線。
芬蘭的媒體識讀教育,並不是AI時代才出現。赫爾辛基市媒體素養教育專家哈卡拉(Kiia Hakkala)指出,芬蘭從一九七○年代,就開始推動該教育,把它視為和閱讀、寫作一樣重要的基本公民能力。
這項教育開始得很早。從零到六歲的學齡前,老師就會開始教如何安全使用數位裝置、在線上與其他孩子互動;進入國小、國中後,媒體識讀則融入不同課程,例如在數學課,學習數據的來源與正確性,語文課則分析假新聞及社群媒體。
芬蘭人深信,唯有從小培養對資訊的判斷力,才能確保下一代不會在資訊戰與極端言論中迷失。
放大數位的光、減少陰影
小一教Google同時學鋸木頭
但做為全球科技與教育的優等生,芬蘭近年也開始反思「過度數位化」的代價:孩童孤獨感上升、注意力與學習能力卻下降。
塔帕尼拉小學校長圖拉利(Tiina Tuulari)指出,在高度數位化環境下,他們已經看見學生課業表現下滑的警訊。
芬蘭曾是國際學生評量(PISA)的教育神話,二○○○年代初期,幾乎年年名列前茅;但最新測驗卻顯示,芬蘭學生的學科能力創下歷史新低。
更讓老師擔心的是,螢幕正侵蝕孩子的專注力、創造力與真實的社交能力。許多學生一下課就只想滑手機,越來越不會與同學互動。
因此,當許多亞洲父母仍習慣用手機、平板來安撫小孩時,芬蘭卻在二○二五年開始,禁止中小學生在課堂使用手機,並推動教改,讓校園回歸紙本、減少數位化工具如iPad、筆電等教學。
一位老師指出,即使資訊來自網路,他們也要求學生親自手寫,並且用自己的話解釋,因為這能強迫學生自己去消化與處理資訊,促進大腦更深層的記憶與思考。
當然,減少螢幕時間,不代表芬蘭的數位教育在倒退。
圖拉利帶我們逛校園時,剛好看到二年級的學生正在學做PowerPoint。在這裡,一年級就得學會Google Classroom、三年級就開始使用Google Docs。但是課程一結束,筆電就會被鎖進櫃子裡。
圖拉利強調,在AI時代,比數位能力更重要的,是社交技能與創造力。
她指出,如果發生衝突或霸凌,孩子必須練習如何道歉,「道歉不是敷衍了事,而是要看著對方的眼睛,說『我很抱歉,我不應該這樣說你。』『沒關係,我接受你的道歉。』」
同時,從一年級開始,不論男女,都得進木工與手工藝教室,學鋸木頭、用縫紉機。圖拉利堅信,人類真實的創造力,是AI永遠無法取代的無價之寶。
但AI出現後,教育又多了一層新難題:資訊變得太容易取得,學生更容易接受現成答案,失去主動思考的能力。
因此,全民AI課程《Elements of AI》推手、赫爾辛基大學教授羅斯(Teemu Roos)與團隊推出「Generation AI計畫」,讓孩子理解AI背後的原理、局限與風險。
其中一個實驗,是讓十三歲學生在模擬社群平台上活動,再向學生展示,他們的每一次點擊、停留與偏好,是如何被演算法記錄與分類,進而影響他們看到的內容。
另一個實驗,則是讓高中生自己動手「訓練」一個小型語言模型。他們把大量童話故事餵給系統當訓練資料。等模型完成後,讓學生問它「芬蘭經濟怎麼樣」,它就會一本正經胡說八道:「芬蘭經濟差,是因為有半獸人。」
羅斯解釋,當孩子理解背後的原理,就更能警覺演算法與AI的局限,建立孩童在AI時代下的批判性思考。
情緒韌性、獨立思考是基礎
AI時代教育只拚高分會完蛋
這些反思也開始在社會上發酵。哈維斯托說,幾年前,幾乎每個剛上小學的孩子都有智慧型手機;現在,越來越多家長改買只能通話、定位的智慧手錶。
同時,孩子的閱讀也正在回復。芬蘭圖書館統計顯示,兒童的借書量,已連續三年成長。圖書館甚至發起活動:「你最喜歡的有聲書,就是那個念書給你聽的人。」強調親子的人際連結。
芬蘭教育理念很清晰:情緒教育、獨立思考重於一切。
他們不僅很早就教導孩子認識數位世界的險惡,更在意孩子如何在真實世界中與人互動,培養面對挫折、從失敗中站起來的情緒韌性。
在AI逐漸取代人類智力、大量白領工作受到衝擊下,如果我們還一直守著唯有讀書高,並持續鼓吹「把別人比下去的個人競爭力」,將會面臨巨大的危機。
正如無任所大使唐鳳提醒:「如果你去拚那種只要有輸有贏、能考高分,或者是遵循規則的能力⋯⋯,接下來全部都是AI的天下了。」他提醒,若人類花十二年時間去學這些,那到了畢業時,會很失落,因為AI絕對做得比人類更好。
這意味著,情緒教育的急迫性,將比傳統學科更為重要。
在大量數位化與AI的推波助瀾下,犯罪手法日益翻新,暴力事件層出不窮。如何接住那些在數位世界中感到迷惘、孤獨,卻不知如何求救的孩子,已成為台灣下一波教育轉型最迫切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