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二次元遊戲圈,劉哲魁(刃霧翔)是一個標誌性的存在。他創辦的「侍達遊戲」自二○二○年成立以來年產多款作品,曾創下單月營收破億紀錄。遊戲之外,他也以腕錶藏家身分為人所知。然而,在成功企業家的光環背後,藏著的是一段極其沉重、多次瀕臨崩解的生命底稿。


他以高效速度打造遊戲,也以腕錶、記憶與時間重新修補童年的裂縫。對劉哲魁而言,蒐藏不是炫耀,是把那些無法重來的時刻重新托住,好像把生命中被撕走的頁面,一頁頁縫回來。

他的人生從斷裂開始。父母在他小學一年級離婚,他跟著不擅照顧孩子的父親,在親戚家之間流浪,六年內轉學六次,家裡沒有穩定的飯,也沒有安全的大人。他很小就明白貧窮帶來的惡意。有一次,他因為肚子餓吃了桌上的月餅,被抓起來痛打:「月餅不是給你這種人吃的。」那句話像烙印,給他長期的羞辱,也成了他後來拚命證明自己的原點。

為了不讓妹妹餓肚子,他半夜會偷溜進廚房抓白飯、撒肉鬆,再用塑膠袋捏成飯糰塞到她手裡。那時的時間不是用來成長,更像是一種考驗,逼他每天在沒有歸屬的世界裡活下去。

在一個極度缺乏溫暖的童年裡,父親仍試圖留下僅有的愛,送了劉哲魁人生第一支錶,唯一叮嚀:「不要遲到。」不是名錶,只是一支簡單的Casio,但對於一個總是飢餓和漂泊的小孩來說,那支錶象徵兩件事:被看見、被記住。埋下了他當時還無法理解的道理——時間,是一種承諾,而承諾,是他最渴望被賦予的禮物。

命運並沒有因此變得溫柔。國中時父親欠下三千萬,追債者堵門、潑漆、在巷口恐嚇。他親眼見識八點檔式的債主上門討債,也看著父親在壓力下逐漸崩潰。就連年夜飯,只能三人在7-Eleven分食一碗泡麵,吃完後就開車載著兄妹往石門水庫方向,說要一起結束生命,雖然最終沒有釀成悲劇,但父親不久後仍選擇自殺。那一年,他十六歲。

更荒謬的是,在警方詢問誰願意撫養這對兄妹時,親戚們一致拒絕,等到警察離開便衝進房間搜刮財物,甚至說:「丟孤兒院就好。」幸好母親及時回來,兄妹倆才免於在安置機構中長大。

年輕時,他就靠打工維生,發傳單、餐廳外場、便利商店等,只為讓自己和妹妹活下去。也正是在這段極度孤獨的歲月裡,他找到第一個人生出口:電玩。

不為逃避,是因為遊戲似乎比現實溫柔,也更公平,遊戲就是他的人生救贖。靠著自己打工買來的主機,他建立起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遊戲裡有規則、有進度、有回合制的公平,沒有突如其來的羞辱或暴打。「我歷史、地理以前都很好,很多知識是從《信長之野望》、《大航海時代》裡學來的。」他笑說。他在虛擬世界裡找到秩序,也在那裡找到專注與成就感。


遊戲甚至讓他考上日本九州的大學。他為遊戲而迷上歷史,因此選擇亞洲社會學系。人生第一次出國,就是一個人飛往日本念書。他在異鄉打工、生存,被歧視、被無端刁難,卻也在這些環境裡練就現實生存的強度。

回台後,他進入智冠集團旗下的中華網龍,在幾乎自學的狀態下成為製作人。《落櫻散華抄》的成功讓他聲名大噪,但成功之後卻迎來連續的挫敗:專案被腰斬、職涯停滯、憂鬱症纏身,甚至曾經每天都想結束生命。

寧可沒飯吃,不做坑錢遊戲

直到二○二○年,他離開大公司,帶著二十人團隊創立侍達遊戲,投入成人題材市場。他深刻明瞭,時間是不等人的,第一款作品《天下布魔》只用不到七個月就完成,並創下單月破億元的成績。他人生第一次感覺時間開始往有利的方向流動。

遊戲大賣讓他建立起自信心,也走出了憂鬱症,「原來我不是一片製作人。」他苦笑。其實,他曾聽過營運商要求他做更「坑錢」的系統來賺錢,他的回答卻是:「我寧可沒飯吃,也不要放棄夢想。」如今身為經營者,他知道浪漫不能解決所有事,但承諾、原則與時間,就是他想要守住的東西。

對他來說,時間是一種消耗品。「一生有限,時間寶貴,無法用任何代價買回。」如果能買回,他最想買的,是父親生命的最後一天。

那一天,父親難得約他吃飯,在台中租屋處附近的泡沫紅茶店。他點了雞腿飯,父親卻沒有點任何東西。他不解的問:「你怎麼不吃?」父親只說:「等一下會難看。」並叮嚀他要好好活著,要努力、要認真。

當時他不解這些話的重量,直到隔天妹妹哭著打來說父親離世,他才明白,一個連便當都買不起的人,用僅存的尊嚴完成「請兒子吃飯」。他感嘆,「如果能察覺父親的話中話,或許就可以阻止他。」

他後來才明白「物品」對自己的意義,尤其是腕錶,買的不是奢侈,是曾經不被允許擁有的尊嚴。

年輕時,月薪僅三萬的他,在東京出差時路過櫥窗,看見一支歐米茄(Omega) Seamaster Aqua Terra海馬系列錶,在心裡悄悄許願:「總有一天我會買下你。」那個願望花了十年才實現。

如今他的腕錶蒐藏超過六十支,從歐米茄(Omega)、愛彼(Audemars Piguet)到朗格(A. Lange & Söhne)。但最重要的始終是那支壞掉的Casio。雖然早已無法維修、不能運作,卻象徵著父親曾努力當個好爸爸的證據。它提醒他,即使生命曾經停擺,人仍能重新上緊發條,讓齒輪再次運轉。

如果童年是一支壞掉的錶,那麼成年後的蒐藏,就是他在歲月裡重新上鍊的過程。每支錶都是一次自我修復,是對過去的一次超越,是下一段人生的開場。劉哲魁沒有被時間打敗,他將時光收納於腕間,按自己的節奏,重新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