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於三月四日召開今年度的兩會,審理「第十五個五年規劃」,象徵中國正式進入「十五五」時代。
迎接新時代,卻看不到已經大權在握的習近平,有任何交棒的打算,反而不斷加強清洗整肅的力道。或許,未來五年也會是他的「執行長病」最病入膏肓的一個階段:容不下異己的他,會把中國帶向何方?
「執行長病」(CEO Disease),是「情商(EQ)之父」、著名心理學家高曼(Daniel Goleman)所提出,意思是領導者隨著權力越大、地位越高,反而越可能判斷失誤,因為不論出於恐懼或崇拜,都會讓他身邊只剩下一群唯唯諾諾的部下(yes-man),導致領導者只接收到片面又錯誤的訊息。
從清理貪腐到清理異己!
反腐人數創高,形成制度性恐懼
典型的「症狀」,包括與現實脫節、不願傾聽、不願放權、拒絕一切批評。許多知名企業,都曾因此倒下。
習近平在十八大、十九大時期,已經掃蕩完所有政敵。到了二十大時期(二〇二二年起)整個政府團隊的核心只剩下習家班,但清洗的力道卻沒有減弱,連他自己過去提拔的諸多將官也難逃一劫。
今年開局,位高權重的中共中央軍委會副主席張又俠,被撤職調查。張的罪名,是「嚴重踐踏破壞軍委主席負責制」,說白話就是違抗了習近平。原本七人的中央軍委會,現在只剩習本人和負責抓人的紀律委員會書記張升民。
政治大學政治系暨東亞所特聘教授寇健文表示,「現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毫無疑問反腐跟整肅會持續下去,甚至會到二○二七年的二十一大。」他並指出,近年財經系統與一些地方高階官員也抓了很多人,只是最近焦點在軍隊上。
正常情況下,政府越是反貪腐,官員應該越不敢貪。但對習近平而言,他越打貪,越發現這項工具有多好用,所以被調查人數反而逐年飆升,去年累計近百萬人次、再創新高。
「中共的反腐不是刑法上的概念,是一種『政治錯誤』,不作為是一種腐敗,不夠忠誠也是,上面覺得你錯了就是錯,」中研院政治學研究所研究員蔡文軒說。
這也是執行長病可怕的地方,它不會因為一、兩次的掃除異己就「痊癒」,反而會變本加厲。「習需要不斷『製造下一個敵人或叛徒』,才能夠讓其他幹部膽戰心寒,不敢有意見,」蔡文軒告訴商周,「他權力很大,可是內心比誰都要恐懼。」
這種氛圍正悄悄侵蝕著中國經濟與官僚體系的運作,成為十五五期間的隱藏未爆彈:官員只敢盲從,體制更僵化,現有問題將更難解決。
從拚經濟、推改革走向拚表忠誠
地方官員放棄思考,明知是錯誤照做
在習近平時代之前,中國的極權體制能運轉,是因為地方層級仍有活力,官員可以自由發揮去拚經濟、推改革。隨著恐懼不斷加深,中國的地方官員想通了:我自己創新是「多做多錯」,那就放棄思考,習說什麼,就拚命去做。
當這種心態深深植入中國五千萬公 務員(含國企)的腦海裡時,整個國家發展經濟的邏輯就會改變。
特別是現在中國追求的「科技自主」,正成為各地政府瘋狂競逐的目標。「連甘肅都跑去發展半導體,這是什麼奇怪的決策,」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曾偉峯指出,這反映官員在壓力下有「過度施政」的傾向,因為中央也不講清楚,只講了大原則,指示下來又必須得做出成果。
以半導體晶片產量來說,全中國最大的城市竟然是在甘肅省的天水市,但都是靠中低端以及封測產能衝出來的。
甘肅同時還在申辦「自由貿易區」,並且已列入該省的「十五五規劃」中。雖然甘肅位處中國與中亞之間的交通要道,但論貿易量、投資量,都仍列於中國各省分的末段,未必適合發展自貿區。其他內陸省分,例如內蒙古、貴州、山西也都在搶著申辦自貿區。
「表面上大家積極呼應口號,但做的事千篇一律、照本宣科,這是政治效忠的儀式,做成功就宣傳是『習近平思想』的功勞,」蔡文軒說,「所以官僚只能在被安排好的道路上去做,不需要跟國家戰略無關的創新。」
曾偉峯也指出,中共並非單純鼓勵創新,而是要培養「紅色創新企業家」,透過「專精特新小巨人」等機制挑出技術上創新、也對黨忠誠的企業,挑出這些企業本質上是為了「管理」,要求企業完全符合黨的政策目標。
執行長病危險的地方在於,哪怕錯誤就擺在眼前,仍會選擇繼續錯下去。「你會發現中共高層不認為犧牲地方官員自主性是個問題,他們認為可以透過高壓的『微觀管理』,去激起你的積極性,」曾偉峯說。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莊嘉穎也指出,儘管中國經濟持續停滯,但習近平對目前的做法仍自信滿滿,包括放任開發商倒閉來處理房地產泡沫,結果只讓消費者信心更下滑。
「那種高度自信的態度,和權力高度集中的環境,要做出徹底的調整滿困難,」莊嘉穎說,除非面臨二二年反清零「白紙運動」式的強大內部壓力,否則習難改路線。
去年貿易順差創高,人民卻富不起來
背後是靠補貼撐起的出口表象
中國去年的貿易順差仍高達一兆二千億美元,又刷新高。但中國享有如此巨大的順差,卻不像台灣,能靠貿易為國人帶回財富。因為中國的出口是靠國家補貼撐住,包括退稅、直接給錢、提供低利貸款等,意思是,是靠犧牲其他資源來撐出口。
這形成一種不能停下的惡性循環。國立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系主任黃信豪解釋,中國企業必須不斷增加製造和出口,才能繼續拿補助,一旦貨賣不出去,那補助也就停了,企業成本就會大增,因此又必須壓低利潤來確保產品賣得出去。最後受罪的,仍是企業和薪水上不來的員工,導致沒人敢消費、通縮救不起來。
國際貨幣基金(IMF)二月中旬發布報告,指出中國目前約花了四%的GDP在補貼重點產業,而合理分配應該砍半、下調至二%,把資源轉向推動消費為主的成長模式。但中國官方始終不承認過度補貼。
「所以你看到出口很暢旺,其實背後對經濟的貢獻很有限,」黃信豪說,「這種『外強中乾』的差異可能還會擴大,至少短期兩到三年內中共的路線不會有太大變化。」
黃信豪指出,這甚至可能是中共「有意造成的」。因為如果把資源全都集中在提振內需上,例如提高社會福利和薪資,讓民眾變得富裕起來,反而對中共的統治是風險,所以仍以國家戰略優先,人民能維持基本生活就好。
中國現在雖然AI、機器人發展迅速,但這些都無助於改變當前的困境。「AI和機器人它不會消費,大量製造出來必須外銷,引發其他國家對中國產能過剩的抵制,」莊嘉穎說,「而且你取代了人力,這些被取代的人就失業了,或是得接受更低的工資,那就更不願意消費。」
後習時代若沒出現「鄧小平」
中國恐徹底失去自我糾錯能力
只要習近平還在位,恐怕都很難看到轉機。「習的健康其實是未來五到十年裡最重要的一個因素,只要他的健康沒問題,那他的權力、對政策的主導性就不會變。」寇健文說。他也指出,中共體制似乎出現一種擺盪:鄧小平以分權解決毛澤東的集權,習近平又以集權解決江、胡分權的貪腐問題,這意味著習之後的領導人,很可能是一位「弱主」。
執行長病的解方,往往在於下一位領導人能否重修回饋機制並適當放權。曾偉峯警告,如果後習時期沒有出現類似鄧小平的人物來重新平衡體制,中國可能就會徹底失去自我糾錯能力,最終面臨走向蘇聯模式垮台的巨大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