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聯準會主席鮑爾(Jerome Powell)的任期還有五個月,但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已提前預告,即將在耶誕節前後或一月初,宣布新任聯準會主席人選。

川普執政近一年,對鮑爾的耐性已徹底耗盡。原本,新任主席的首選是川普最忠誠的經濟幕僚哈塞特(Kevin Hassett),他曾多次為關稅與降息立場代辯,是典型的「川普擴音器」。

但劇本在十二月十二日陡然反轉。「我覺得兩個凱文都很棒,」川普語帶玄機,點名了另一位凱文——聯準會前理事沃什(Kevin Warsh)。


這個劇變背後,隱藏著華爾街的集體焦慮。摩根大通執行長戴蒙(Jamie Dimon)公開力挺沃什,稱他會是一位「偉大的主席」。戴蒙的擔憂很現實:若選了被視為川普傀儡的哈塞特,恐將引發債市大拋售;沃什,反而是市場可接受的人選。

但沃什絕非只是為了「聽話」降息。川普相中的,是他有足夠的狠勁去拆解聯準會的運作邏輯,以實現總統的降息夢。

他的終極目標,是從制度底層重修一九五一年訂定的《財政部—聯準會協議》。這份被視為聯準會「憲法」的契約,確保了央行不必為了配合政府政策而被迫壓低利率。聯準會也從那時充當起政府的緩衝器:當經濟過熱時出面踩煞車,衰退時負責救火。而沃什,磨刀霍霍想終結這段延續七十多年的慣例,改以自己設計的藍圖取而代之。

僅七年就升到大摩執行董事
他還是聯準會最年輕理事

沃什與歷屆學究型的主席截然不同。

他出身華爾街,職涯起點是在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的購併部門,短短七年,他就升到執行董事的高位。要達到這樣的晉升速度,代表不能犯下半點錯誤,且必須精準的完成每項任務,才可能在高壓的投行環境脫穎而出。其他聯準會象牙塔裡的學者,少有這樣的經歷。

除了專業,他更有著技術官僚難以企及的底氣。

沃什的岳父、雅詩蘭黛名譽董事長羅納德.蘭黛(Ronald Lauder)是川普大學同學,兩人交情超過半世紀,今年三月更豪擲五百萬美元政治獻金力挺川普。這份如「家族圈內人」般的血緣保險,讓生性多疑的川普深信:沃什的倔強並非反抗,而是基於共同願景的野心。他不是來保住官位的,他是來徹底重構體制的。

二○○六年,三十五歲的沃什成為聯準會歷來最年輕理事。在學究氣濃厚的聯準會大樓裡,他像個異類:分線精準的髮型、裁縫完美的西裝,連川普後來都誇過他是「帥氣的小夥子」。

二○○八年金融海嘯爆發,沃什展現了學者欠缺的實戰特質,與時任聯準會主席柏南奇(Ben Bernanke)多次親赴前線,在各大瀕臨危機的銀行間周旋。柏南奇在回憶錄寫道,沃什憑藉「在華爾街與政治圈的人脈,以及他實用的金融知識」,是最常在他身邊擬定危機作戰策略的夥伴之一。

最知名一役,是二○○八年三月貝爾斯登(Bear Stearns)瀕臨倒閉的週末。沃什參與規畫了聯準會提供三百億美元融資擔保的方案,促成摩根大通最終同意收購,暫時化解了金融崩潰的引信。

但他絕非乖乖牌。二○一○年底,聯準會計畫啟動第二波量化寬鬆(QE2),沃什在會議上直視恩師柏南奇,拋下一句重話:「如果我是主席,我不會帶領委員會朝這個方向走。」

他最終雖投下同意票以維持恩師尊嚴,隨即卻在《華爾街日報》投書抨擊政策短視,警告無限制又缺乏監管的QE將導致資產泡沫。三個月後,他選擇在任期屆滿的七年前提前離職,沒留下任何理由。柏南奇隨後在回憶錄緩頰,稱兩人早有共識只做五年,但沃什本人從未附和這份體面的解釋。

他擬與美財長師兄弟合體
推財政、央行合力縮表戰術

離開聯準會後,沃什拜入傳奇投資大師卓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門下,至今都在卓肯米勒掌管的私人基金工作。卓肯米勒一生最得意的門生,除了沃什,另一位就是現任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據《金融時報》報導,卓肯米勒對兩人親如父子,與沃什一天甚至會通上十多通電話。

想像一下,如果沃什真的接掌聯準會,當管錢的人與借錢的人,背後站著同一個導師,且維持著理念高度對齊的「師門默契」時,維繫七十四年的權力制衡會發生什麼事?

這意味著,白宮未來不再需要透過強硬干預來影響貨幣政策,因為財政部與聯準會的首長,早已在進入官邸前就完成戰略共識。

這種高度默契,可能催生一套專為川普量身打造、旨在實現低利率繁榮的冒險劇本。

沃什精確切中了川普的痛點:目前美國政府每天支付的利息高達三十億美元,是疫情前的三倍。為了拆解這顆債務炸彈,他拋出了一套打破經濟常識的戰術:由聯準會與財政部聯手「縮表」,強行壓制資產通膨,一旦火苗熄滅,就能騰出空間大幅降息刺激經濟,並直接減輕政府負擔。


他賭AI能抵消降息副作用

但若泡沫恐讓美元信用崩潰

這是一場危險的走鋼索。縮表也可能導致經濟萎縮,降息則可能讓通膨死灰復燃,甚至引發「停滯性通膨」。

支撐這套大膽戰術的,是他對貨幣的信仰。身為貨幣學派大師傅利曼(Milton Friedman)的學生,沃什深信「通膨永遠是一種貨幣現象」,本質上就是一種政策選擇。

在他眼中,鮑爾濫用QE才是萬惡之源,至於俄烏戰爭或供應鏈,只會造成沃爾瑪架上商品一次性的價格變動,跟真正的通膨差得遠。他曾冷嘲熱諷:若恩師傅利曼聽到現在的聯準會把通膨推給這些事件,恐怕「會很不爽」。

沃什真正的野心,是試圖改寫一九五一年訂定的《財政部—聯準會協議》。這份確保央行獨立性的「基石」,在他看來反而是避嫌的阻礙。

他主張主席與部長應公開對齊目標,甚至共同宣布資產負債表規模。若這對師兄弟合體,聯準會將從獨立的神殿走下凡間,化身為白宮最得力的經濟工具。

這場前所未有的經濟實驗,最終被沃什押在了AI(人工智慧)的奇蹟上。

他在胡佛研究所演說時,將AI定義為當代最強大的「通縮力量」。他賭的是技術爆發帶來的生產力,足以跑贏貨幣政策的副作用,抵消大幅降息引發的通膨。這等於是讓聯準會跳下神壇,走上一條與政府共舞的鋼索。

但這套劇本背後的風險極大。

如果AI被證明只是場華麗泡沫,生產力的提升追不上印鈔的速度,沃什的改革將失去唯一支撐。屆時,被他親手剪斷的獨立性紅線,將引發全球對美元信用的全面崩潰。

不論如何,沃什如果勝出,以他強硬的作風與不屈本能,美國經濟都將告別鮑爾式的平靜止水。

這將是一個權力高度集中的時代。當貨幣政策從緩慢透明,轉向投行式的「閃電突襲」,市場必須學會與不再中立的聯準會相處。

這對一般大眾意味著什麼?過去看著聯準會指引,就能安穩配置資產的時代已經結束。當政策失去長期可預測性,你我手中的房貸、匯率與退休金,將失去平穩緩衝,直接承受政治與科技變革帶來的波動。

在川普揭曉答案前,舊時代已宣告終結。全球金融秩序的暗潮,早已開始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