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五年秋天,時任英國首席大臣兼財相奧斯本(George Osborne)訪問北京,以便替習近平主席當年十月赴英進行凱旋式的國事訪問鋪路。在訪問期間,奧斯本使用了一個後來困擾中英關係的詞彙:「黃金十年」。


現實狀況:
英國「告別中國」處於弱勢

當時,英國沐浴在北京當局的關愛之下。那次互訪的六個月前,儘管美國有強烈的擔憂,英國還是成為了七大工業國(G7)中,首個與中國主導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亞投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簽約的成員國。

五年之後,奧斯本的輝煌願景幾乎蕩然無存。儘管英國財政拮据、英國脫歐帶來的政治衝擊,以及隨之而來的全球貿易和投資需求,與奧斯本當時一樣緊迫,但英相強森(Boris Johnson)領導的政府正在更強硬的看待中國。

英國內閣將以安全為由,禁止中國科技領頭企業華為參與英國的5G行動網路(編按:此禁令已於七月十四日發布)。民調是支持的:八三%的受訪者表示他們不信任中國。

英國並不是唯一尋求與習近平領導的中國重新調整關係的國家。但這種轉變對英國來說尤其不舒服。它不僅比大多數人對與中國建立更緊密關係的潛在好處抱有更高期望,而且在著手打造脫歐後的未來時,許多人認為它在「告別中國」方面處於弱勢。

與中國不斷擴大的衝突,讓那些曾經有影響力,但仍在支持兩國接觸的人警覺起來。前英國財政大臣歐尼爾(Jim O'Neill)表示,在他看來,這是破壞英國對中政策。英國對中政策帶來了巨大的經濟收益,截至二○一八年,英國對中出口十年內翻了三倍。

但批評者認為,這些收穫不僅虛幻,而且代價是讓英國的盟友失望,且削弱了英國的安全。事實上,「這被稱為黃金時代,但是我更想稱之為『黃金錯誤』,」前外交官、中國問題專家帕頓(Charles Parton)表示。

英國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是寄希望於北京將逐步開放西方商品和思潮。然而,在過去十年中,英國政府一直面臨越來越多的證據,顯示中國正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

在政治方面,中國維權人士和非政府組織曾經存在的有限空間,已被削弱,尤其自二○一三年習近平上台以來,媒體被更嚴格控制。

產業政策也縮小了外國企業在中國經濟中的空間。二○一五年,中國政府推出「中國製造二○二五」戰略,旨在確保中國在十個高科技領域的主導地位,這令西方國家感到沮喪。

學者質疑:
中國除了現金,沒技術可提供

智庫傑克遜學會(Henry Jackson Society)最近的一項研究發現,在八百三十一種貿易商品中,英國有二百二十九種商品「戰略上依賴」中國。戰略依賴定義是:一個國家仰賴進口的某一商品,有五○%以上來自中國,而中國控制全球三○%以上的此類商品市場。

對卡麥隆政府來說,回報應該是來自中國的投資。儘管自二○一○年以來,中國一直在收購英國資產,但其中約三分之二的收購交易發生在金融與地產、物流等低科技行業。

駐北京的美國經濟學家佩帝斯(Michael Pettis)最近發表一篇論文,對中國直接投資的價值提出了質疑。一九八○年代,日本投資英國汽車工廠時,帶來了先進的製造技術,與之不同的是,中國除了現金,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提供的。

現實是,多數技術流動是反方向。中國對英國高科技企業的渴望,促使民眾要求對外國投資及中國參與科學研究,進行更嚴格的審查。

懷疑論者聲稱,這不僅僅是一個安全問題:中國政府不願讓西方科技公司自由進入該國,這讓中國企業在競購西方資產時有不公平的優勢。最近疫情惡化和中國企業可能收購陷入困境的英國企業,加劇了人們的擔憂。

後續難題:
禁中國,卻缺明確替代方案

一些懷疑論者表示,對中國採取更強硬的路線幾乎不用付出什麼代價。此說法忽略了英國參與香港事務的歷史遺產,這給英國帶來了巨大的商業和金融利益。滙豐和渣打的很大一部分利潤都依賴香港。兩家銀行也都迅速表示支持新的(港版)國安法。

在歡迎中國企業進入其經濟的戰略領域後,英國面臨著如何及在何處「脫鉤」的尷尬抉擇。華為一案暴露出強森政府缺乏明確的退出辦法。強森政府在電信業面臨的一個問題是,沒有現成可替代華為技術的產品,而且英國電信商已經安裝了華為的3G和4G設備。

英國正被不必要的捲入與中國衝突中。
「我們正滑向一場貿易戰,
卻把它裝扮成國安問題。」

黃金時代的其他遺留問題可能也同樣充滿坑坑窪窪。以核電為例,二○一四年,卡麥隆與中國政府簽署了一份公報,確認了「逐步准入」的政策。這意味著,如果中國核電商中廣核(CGN)協助投資欣克利角核電廠計畫獲得同意,並開發出符合英國監管機關要求的技術,它將獲准建造核電廠。

中廣核即將達到這些標準。「(英國)如果真的想退出,隨時都可以,」一位了解這一過程的顧問表示。「但為中國訂下遊戲規則後(再反悔),北京有理由將其視為一種不守信用的行為。」

所有問題都讓支持中英接觸的人擔心,英國正被不必要的捲入與中國的衝突中。歐尼爾表示:「我們正滑向一場貿易戰,卻把它裝扮成國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