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作家都有惡名昭彰的壞習慣:非得拖稿到最後一刻不肯交件。但我恰好不是這種人,反而總是手癢難耐,想要盡快開始,這樣才能早早搞定一切。要是我可以每個星期一交這篇專欄文章的話,肯定會樂於從命。不過,我那睿智過人的編輯卻直指重點:週間大家都忙著處理新聞,週末再刊出比較好。

於是我恭敬不如從命。我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轉向製作我的播客(podcast)內容,希望可以如願早一點在二○二一年播出。說實在的,我是天性如此,身不由己。在這個人人愛拖拉的世界裡,我反而是愛暴衝的人。

更棒的是,我每次看到寫滿一整張紙的任務都完成了,就會心滿意足的把整張紙撕掉。不過,也是會有叫人火冒三丈的時候,有些難搞的任務就是無法及時完成,不動如山的硬是要占據一個角落。

暴衝族最常遇到的兩難:
提早參與或等新機會,怎麼選?

我家有個小鬼頭具備這種和我完全相反的變種特質:儘管我是那種一看到棘手任務馬上就想動手解決的人,她卻樂於永無止境的拖延到底。對她來說,最高層次的滿足感就是拖延到底的滿足感。

好比,她在耶誕節收到的糖果可以擱在抽屜裡,直到隔年春天的復活節都還沒吃完;復活節收到的巧克力竟然一路擺到九月生日那天還在;生日那天獲贈的各種點心則是再繼續放到耶誕節。最近可惡的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通稱武漢肺炎)亂入,但是我們完全不用擔心糖果不夠吃。

暴衝族為更便宜的預訂好處沾沾自喜,
相對的代價是得甘願接受,
有時我們就是必須放棄做好的計畫。

我家女兒和我都在顛覆自然界事物的秩序,在這種情境下,讓人不舒服的任務自動會被拖延耽擱,轉向享受輕鬆的樂趣。這類行為自有一些優點,當然也免不了缺點。我家女兒的其他手足都已經體認到,她的巧克力囤積癖成為其他螞蟻人垂涎的目標。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行為經濟學家茱莉安諾(Paola Giuliano)、西北大學凱洛格管理學院教授莎賓薩(Paola Sapienza)聯手發表的最新研究發現,耐性無極限的人通常過得比較不快樂,可能是因為他們遞延滿足感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永遠無法享受滿足感。

在病毒顛覆世界的同時,暴衝症也讓我吃盡苦頭。我原本打算出遠門開會,結果近日都紛紛取消,我超後悔自己早早就買好便宜火車票。提早幾個星期前就預訂復活節與暑假檔期在當時看起來是很有遠見,現在則覺得有夠短視。也許這就是所謂放馬後炮。

我們這些暴衝族都會為了自己做出更好的選擇、得到更便宜的預訂好處沾沾自喜,相對的代價是我們得甘願接受,有時候就是會面臨新機會與提早參與之間的痛苦衝突;也有一些時候,我們就是必須放棄做好的計畫。

我是經濟學家,所以十分看淡這一點,因為我接受的訓練讓我相信,沉沒成本謬論就只是謬論。一般人多半都會看不開,花掉的錢竟然成了潑出去的水收不回,因而妄想補破網,卻越補越大洞,我們經濟學家對此現象卻像老僧入定一樣雲淡風輕。緊抓著沉沒成本不放其實是痛苦之源。

美國賓州大學心理學教授羅森邦(David Rosenbaum)領軍心理學家研究「暴衝症」:實驗人員帶著受試者走在一條小巷裡,沿途放著兩只沉重的桶子。受試者應要求一路走到底,途中還要提起其中一只桶子扛到巷底。

最快起步,就能最快完成
心理謬誤,可能讓你更疲累

無論是先拿還是後拿,走到巷底的距離都一樣長,所以最省力的做法就是扛起擺得比較遠的那一只,這樣一來,負重的路途才比較短。可是,多數人卻都會選擇離自己比較近的那一只桶子,因為他們本能認定「最快起步,就能最快完成」。

心理學家研究過時的拖延症都這樣主張,它是一種旨在管理負面情緒的行為:我們就是會逃避讓我們感到焦慮的任務。當然,我們這些暴衝族的行為也出於同樣理由:管理我們的各種煩憂。在此,恐怖的地方不是參與任務的過程本身,而是擺爛不做心中會焦慮不安。

我們越忙碌、壓力越大,
覺得快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所以想要先成功解決小問題。

隨著待辦清單越來越長,很有可能這種感覺會變本加厲。美國哈佛大學商學院教授吉諾(Francesca Gino)與同事完成一項啟發性研究,深入檢視醫院急診室運作情形後發現,隨著急診室忙成一團,醫師們卻傾向先完成比較簡單的任務,亦即先幫情況比較輕微的病人醫治小症狀。有可能是因為他們覺得快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所以想要先成功解決小問題。

研究團隊稱這種傾向是「完事偏誤」(completion bias),似乎和暴衝關係密切:我們越忙碌、壓力越大,就越會拚命找機會剔除待辦清單上的某些任務。不過,我還是會繼續暴衝,而且甘之如飴。堅持執行任務的優勢明顯,所以問題只在於處理缺點。我的待辦清單總將重要任務擺在觸目所及之處,瑣事則往下排,而且計畫盡量不要排太滿。

我承認啦,有時候這樣做實在是太過頭了。美國文豪馬克.吐溫(Mark Twain)說過這麼一句老哏,他建議我們這樣做:每天早上吞下一隻癩蝦蟆的話,那一天就不會發生比這更糟的事了。這話說得有理。不過我想知道,此時此刻,我有沒有辦法就先吃到明天早上的癩蝦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