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八年十二月中，知名度相對低微的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教授向松祚引起轟動：一家秘密政府研究機構估計，中國二○一八年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率可能僅一．六七％，遠低於官方公布前三季達六．七％紀錄。
「不保二」雖被質疑
但蘋果、汽車、住宅數據示警
雖然外界長期懷疑官方資料不可靠，多數專家卻也認為他的說法缺乏公信力。問題是，儘管相關言論很快銷聲匿跡，但YouTube上他的演講點閱率超過一百三十萬次，而且中國恐將全球經濟拖入新一輪衰退的悲觀論調，觸動投資者的神經。
客觀數字加強他們的擔憂：一月初，蘋果示警銷售減緩；在此之前，汽車、住宅與製造業獲利都已見下滑跡象；更往前推，去年第三季經濟成長率放緩至六．五％，是金融海嘯危機之初以來的新低點。
總部設於香港的私人投資機構春華資本創辦合夥人胡祖六觀察：「理論上，中國有龐大空間可以提振內需，抵銷貿易戰衝擊。但隨著企業和消費者信心下滑，資本支出、個人消費等更可能下降。」他曾任美國投資銀行高盛大中華主席。
年初出口強勁恐是假象
躲貿易戰提前拉貨，不符現況
經濟成長放緩的跡象還包括德國、日本在內的五大已開發國家，它們二○一八年第三季成長均萎縮；美國杜克大學調查美企財務長看法，近半數看壞國內經濟將在年底前陷入衰退。但是，前述負面說法動搖市場的程度，都比不上中國經濟究竟有多脆弱的質疑。
不祥預兆之一是，儘管貿易戰還沒開始打，經濟衝擊就已先行反映。但分析師提醒，二○一八年美國總統川普敲響戰鼓之初，貿易商就搶先提前裝船發貨，因此二○一九年初數字可能不符合現況，意外強勁。
比較值得參考的經驗是二○一六年，當時中國笨拙的引入防止股市失控下跌的「熔斷」機制，反引發恐慌性拋售，導致藍籌股指數單日狂挫七％。期間儘管中國政府強力干預，仍未能阻止股市泡沫破裂，人民幣貶值更引發資本大舉外逃。
所幸中國及時一手管制資本，穩定人民幣匯率，一手推動基礎設施計畫、刺激房產市場反彈，提振經濟復甦，短短一年內就穩定局勢，讓二○一七年這個對國家領導人習近平至關重要的政治過渡年表現搶眼，順勢鞏固權力。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副院長黃益平分析：「某個程度來說，經濟成長放緩是政府優先考量變化的結果。中國正從相對低成本轉向高成本，得淘汰許多老舊工業，」他說，「治理環境和遏制金融風險等關鍵經濟政策『攻堅戰』，都是經濟活動放緩的原因。」黃益平去年六月卸任中國人民銀行貨幣政策委員會委員一職。
但是打擊影子銀行、整治貪汙的行動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不成比例的打擊規模較小、但占GDP成長率六○％、占新增職缺九○％的民營企業；反之，效率低下的國營企業卻仍優先享有傳統銀行貸款。
「北京很快就別無選擇，推出大規模刺激政策。說到底，沒有成長才是最糟的結果。」
「李克強指數」仍保六
大規模救市？做不做都為難
儘管中國經濟成長將放緩，但多數經濟學家並未預測未來兩年內可能衰退，甚至沒有人預測成長跌至五％以下。尤其是，雖然有些分析師歸因蘋果銷售下降是消費放緩的跡象之一，但其他人認為僅是消費者偏好改變所致。
倫敦《經濟學人》智庫產業研究主管安娜．妮可絲表示：「經濟放緩並未影響蘋果的一些對手，尤其是中國本土競爭者，這意味著就產品吸引力來說，蘋果也在下降中。」
黃益平同意，官方成長率可能高估，但強調所謂的「李克強指數」仍然顯示成長為「六％或略低於六％」。李克強指數是由鐵路貨運量、用電量、銀行已放貸款量組成。這是現任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自創判斷經濟冷熱的指標，他私下認為比GDP成長率更準確。
那麼，中國政府會再度出手救市嗎？二○一八年已有跡象顯示，中央實施一系列貨幣和財政刺激政策，包括挹注銀行體系流動性等，不過比以前溫和得多。世界銀行前中國業務局長黃育川說：「我不認為會有重大刺激措施。政策制定者知道刺激到頂了，不再十足管用。所以我們會一直看到溫和刺激。」
信用風險管理商穆迪分析試算，二○○七年以來，產生每單位GDP成長所需的新資本投資額增加超過一倍。意思是，投資刺激措施不會讓政府的錢花得物有所值，反而只會加重債務負擔。
讓政府為難的是，有限的刺激措施只會讓股市失去激情，連連下跌，於是領導人只好加碼，二○一八年底承諾進一步減稅，並釋放貨幣寬鬆訊號。中國人民銀行降低銀行存款準備金率，釋放人民幣八千億元（約合新台幣三兆六千億元）提振貸款後，全球股市日前反彈。
法國外貿銀行（Natixis）駐香港首席亞太經濟學家何蕾洛表示：「北京很快就別無選擇，只能推出大規模刺激政策。他們不想失去信譽，因為承諾不會這樣做。不過現在沒有時間謹慎行事了。說到底，沒有成長才是最糟糕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