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工作不為了和貧窮對抗,是經由實做的磨練讓我看見勞動的神聖性。我對勞動者一直懷有高度的敬意,因為在耐住孤獨的部分,他們很像藝術家。一般來說,勞動之間並沒有理論性的作業標準,他們靠著自我求全的意志力,就替一代又一代的人,畫出可以遵循的產業輪廓線。 後代拿著前人建立起來的價值圖譜,進行著色的填充,當自己以為有那麼一刻是接近創新或突破的時候,事實上,我們只是在大時代裡整理出一條細節而已,產業局面早被歷史鋪排。奮鬥的人都一樣,是替一輪又一輪的人生風景加框,成功版圖不過是釘出來的四周,風景才是全部。不破框,再大的成功都像價格標籤。 家父會製造很好吃的麥芽糖,是日據時代一位日本菓子師傅傳授給爺爺,台灣光復後家貧如洗,爺爺唯一的遺產是製菓技術,於是傾囊傳授父親和叔叔。父親常說:「會工夫,餓不死」。他靠著做麥芽糖,年輕就紅遍大街小巷,民國五、六十年代生意遍及全台灣,鼎盛時期,家人要睡在用鈔票鋪底的床板上,紙幣壓平了好搬到銀行存。 我喜歡坐在大灶邊看著父親煮麥芽糖,他不嫌我礙手礙腳,我也樂得黏住他,聽工人畢恭畢敬的喊著小頭家!煮麥芽糖的這件大事,父親多半自己來。麥芽糖主要原料來自水飴和砂糖,水飴顏色太透明代表這一桶原料的火候輕,要拌入赤砂粗糖以大火久煮,水分蒸發後才會黏稠香濃。要是水飴開封時是琥珀色,表示原料已經過火,務必加水稀釋再倒進白礬細糖小火慢熬,不然成品會乾硬粘牙,做出來的菓子就不好吃。 「煮糖有秘訣,不能隨便教別人。」一鍋麥芽糖忙下來起碼兩個小時,我從頭跟到尾,不喊累、不岔神,小小年紀就會兩手扠腰指揮若定,爸爸常常感動的捏住我臉頰問:「你是什麼鬼神投胎的?一點都不像囝仔。」 隨著時間流逝,我逐漸認識到,恐懼貧窮與忍受孤獨,是勞動者之所以能練成精湛工藝的關鍵因素。在滴汗都會冒煙的大灶旁,沒什麼神聖的職人使命可言,就是要賺錢養家;手臂比脖子粗的辛勞工作裡,肌肉也無關是否健美,是三飽一倒的歲月雕塑。 父親和成千上萬用身體成就生活的人一樣,有夢拚,也無緣夢裡托福。他們透過漫長的苦行與那個時代進行無言的溝通。時間和輿論彷彿與他無關,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直到一門工夫變成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