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遇到陳先生是在朋友的婚禮宴會上。 在社交的場合裡，身為心理醫師或精神科醫師，如果對認識的人打招呼，對方很容易被認為有過心理相關的問題。而有過心理問題，在我們的社會上，還是被污名看待的。但陳先生不但主動打招呼，還坦白說：「一直沒機會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忙！」 與其說幫忙，不如說我出了個作業給他。 三年前，陳太太帶著陳先生一起來找我；當時，他們的兒子大三，開始計畫畢業後的出路。兒子告訴媽媽，什麼都好，就是不要靠爸爸的名字去找工作，甚至這輩子都不進爸爸集團下的任何公司。 媽媽感覺兒子的態度很反常，偷看了他的臉書，才知道兒子內心對爸爸充滿憤怒，認為爸爸暴怒、酗酒、虛偽、對任何人都沒感情。 當陳太太描述這一切時，陳先生再次聽太太描述兒子對他的看法，難過得眼淚都要掉下來，喃喃說著：「沒想到，自己是這麼失敗的爸爸！」 之後，我利用孩子耶誕假期回台灣，單獨與孩子密集進行六次會談，結果發現爸爸認為自己為家庭奮鬥而犧牲相處時間，實非得已，但看在孩子眼裡就是冷漠、不聞問、不負責任，彼此對關係產生的理解鴻溝，是問題關鍵。 鴻溝再深，並非無解；我同時也看到他們父子身上的共同點－－都喜歡涉獵新事物，所以假如以探索新事物為基調，賦予父子兩人一項共同完成的任務，藉由因新任務而產生的夥伴關係，重新活化僵固、尷尬的父子關係，儘管過程中勢必充滿摩擦、衝突、痛苦，但兩人也會因互動增加、而更認識對方，值得嘗試。 耶誕假期後，新的一年來臨，我建議陳先生，在暑假規畫一次專屬於父子兩人的旅程。透過旅程，讓孩子換個角度感受到爸爸的存在，特別是爸爸的關心。 這中間的變數是，企業家擅長管理時間、講求效率，卻不擅長家人互動這種無法有效執行又不能完全掌控的任務，而人總是慣於優先做擅長的事，逃避不擅長的，不知不覺便把不擅長的任務排得越來越後面。所以陳先生父子能否完成這趟旅行，我真的很懷疑。 沒想到，他們真的完成了！ 那一年暑假，我收到陳先生從衣索比亞寄來的明信片，照片是世界知名的岩切教堂。明信片背面草草寫著：「世界的文明起源，讓我感到無比的驚訝；兒子居然這麼成熟了，更是讓我驚訝－－有點時空錯置的感覺！」 旅行讓這對父子用全新的眼光看待彼此，我想，他們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本專欄由小野、柯志恩、王浩威、李偉文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