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的老家在杭州郊區,我的老家在台北縣郊區。從我小到大,他在「我的老家」跟我說了上千遍「他的老家」的故事,從西湖邊的魚、保叔塔與雷峰塔的不同、被淹沒於湖底的故居……。最近,我再度陪八十五歲的他回老家探親。以他三度中風的身軀,這項計畫讓人忐忑,而我也太大膽了。但看到父親渴望的眼神,我的勇氣也就莫名而起。雖然他老了,在風燭殘年中,他還是希望能依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些事。 只是沒想到,一趟探親之旅竟讓我看到杭州的另一處風景──醫院,這是他講故事時候從沒講到篇章。 第一天晚上到杭州,飯店的床還沒躺下,他就因為胸部大面積燙傷,送醫院急診。夏夜的杭州燠熱得如蒸爐,加深過客的不安,就在我把天上的繁星反覆數過幾回,老人情緒已到爆炸邊緣,燙傷科的醫生才從家中趕到。耳聞大陸醫院的種種,這次親身經歷。 醫師拉起父親的衣服,露出胸前一大片紅肉,皮膚已被熱水燙得晃蕩蜷曲。我的雙眼好像踩在薄冰上,跟隨醫生的手小心翼翼的移動。醫生熟練的處理傷口,像一雙機器人的手,看來歷經百戰。他面無表情的說,傷得不輕,每天要回醫院複診。話才落地,那雙像機器人的手一扯,就把父親身上殘留的皮膚給揪掉。不太喊痛的父親,椎心的哀嚎了。這位醫生完全不自覺,自己正在醫治一位有感覺的病人。不自覺,不知道是否可以叫做麻痺。我在台灣從未見過如此粗魯的醫療行為。這無關醫術,而在於仁心,只要多一個動作,拿一把消毒過的剪刀處理,就能減少病人的痛楚與焦慮。他資歷不淺,但懶、沒意願去做。或者,很多大陸醫生都如此。 一個動作,我看到,兩岸人的巨大文化差異。 之後的幾天,我天天跑醫院,從急診到門診,再換到老家鄉間的醫院,一樣從急診到門診,盡攬大陸醫院百態。另一天,父親因為跌傷被推到醫院照X光,醫護人員把他推入一扇老舊木門的房內,木門貼著「小心輻射」的標籤,一如台灣醫院,這我很熟悉。詫異的是,照X光的醫護人員竟然不關門,無視「小心輻射」,啪的完成工作,推出病人。我再次增長見識:照X光,不關門。唉,又是少一個動作,將就將就的文化。 在大陸的醫療行為中,我屢見「少一個動作」的現象。小動作的後面,其實是一關鍵行為的缺乏──對病人的用心。一個沒有心的醫院與醫護人員,病人如何安心?再先進的醫院大樓與設備,都是徒然。這一趟旅程,回來後,讓我對台灣的整體醫護水準有很大的感謝,也領教兩岸醫療軟體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