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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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拜訪這城市,回憶裡拼湊出:法國梧桐夾道的旖旎對比出街道的寒酸,秦淮河畔夫子廟的俗麗。日前,我應邀出席兩岸企業家紫金山峰會,再度造訪南京。
說起南京,聯想起什麼?
板鴨?抱歉,南京人現在已不太吃板鴨。
秦淮河畔的騷人墨客?「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抱歉,秦淮河只剩下歷史名詞,古橋與兩岸遺蹟已是現代重建。
六朝古都?更甭想了。
當一個城市最與眾不同處,都不復存在,它還能與其他城市有何區隔?重訪南京的首晚,我夜遊秦淮河。黑夜裡,呼嚕呼嚕的水聲,讓人遙想起六朝的詩意。然而,畫舫裡,解說員拿起擴音器像背書般的說歷史,卻引不起吵鬧乘客的興趣。這就是南京?
當一千年前的南京不復在,與中國古都西安與北京論歷史,就自暴其短。我轉換念頭,南京價值或許在近代?尋找一百年前的南京,是否更有意義?南京曾經被國父定為首都,因此而有歷史恢宏與人文,譬如今天南京的大學密度高居全中國第三;也因為是首都,寫下一頁悲壯,譬如日軍入侵南京的屠城事件。這才是其獨特。
近代首都?蔣介石時代的總統府還在嗎?有的。
這是從清朝的兩江總督府與太平天國王府,於民國時代增建出巴洛克建物的「總統府」建築群。既中又西,有幾許突兀,卻是改朝換代的歷史象徵。
大屠殺記憶?有的,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是很值得參觀的現代博物館。結束參觀的最後一幕,訪者走到黑黑深邃的角落,寂靜無聲,每十二秒鐘就落下一滴水,同時浮出一張光影照片,這是在當年六週大屠殺,三十萬人喪生臉孔,每十二秒鐘就有一個人死於日軍的屠刀下。生命的脆弱與人性的殘酷,已無須言語。
旅行是愉悅的,所以很多人到南京但不願意碰觸大屠殺歷史,而錯失這座博物館。我喜歡透過旅行,閱讀城市,這比閱讀書籍更深刻。十五年前,曾在美國首府華盛頓進行博物館之旅,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猶太大屠殺紀念館(The US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整座博物館像一座現代感的集中營,旅者步入後抽取到一張牌子,代表一位被屠殺的猶太人,然後我們就跟著「他」進行一趟生命旅程,包括運輸猶太人的火車、集中營制服、書信,及猶太人被送往毒氣室前的遺物例如堆積如山的眼鏡、皮鞋。創意與震撼!我在網路上看到統計,台灣全年的觀光客也不過三百萬人,但是每年有超過兩百萬人到訪這座博物館。你可能好奇,為什麼有人花錢去看屠殺?應該換一個角度回答,有越來越多人的旅行方式是在探索歷史與深度。
當一個城市無法與其歷史連結,也就好像一個失去記憶的人。一個人失去了記憶,生命還有多少厚度?城市不也是如此嗎?
南京,讓我想起台北。都市發展的過程,破壞了與歷史的連接,今天的台北的城市景觀已乏善可陳,因為太多的城市記憶被剷除。還好,台北的人文彌補了這部分的淺薄。有時讓人扼腕,如果能在台北的人文基底上,加上城市的歷史厚度,該有多好。